墨色落在米白的絹布上,輕而穩,像春露滴在荷葉上,不多時,人偶原本平淡的眉眼間,就暈出了彎如新月的弧度,連帶著整個人偶都有了鮮活氣。
“小姑娘,你可太會畫了!”人群里突然傳出一聲驚嘆,說話的婦人指著人偶,眼眶微微發紅,
“這眉眼,跟我媽媽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連她眉眼間那股子明朗勁兒,你都給描畫出來了!”
話音落,周圍人也跟著點頭,老周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人偶的眉眼上,
忽然想起老伴年輕時,笑起來也是這樣彎著眼睛,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
老周攥著佛珠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了白。婦人的話像根細針,刺破了他一直強壓著的念想,
老伴走后,他翻遍了家里的相冊,卻連一張能供在牌位旁的遺照都覺得不夠親近,更別說這樣帶著鮮活氣的模樣了。
他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打斷了周圍的贊嘆:“小姑娘,這……這人偶,也能照著人的樣子做嗎?這能求故人安嗎?”
喬歡抬頭時,正撞見老人眼底的期盼,像蒙塵的燈突然有了微光。
她放下毛筆,指腹蹭了蹭人偶衣角的墨痕,輕聲應道:“可以的大爺。您要是有想做的人,告訴我,她常穿的衣裳、
喜歡的發式,我都能試著描出來,還能在人偶背后繡上祈福的小字。”
老周的喉結動了動,從口袋里摸出張保存完完整整的老照片。
只是照片右邊角已經磨白,應該是常常被人攥在手里摩挲,指腹反復碾過那處,
才把時光的痕跡都揉進了褪色的邊角里。
照片里周太太穿著碎花襯衫,挽著老周的胳膊站在桃花樹下,陽光漫過他們的發梢,暖得晃眼。
喬歡捏著人偶的手猛地頓住,喉間像堵了團軟棉,她輕輕接過照片,指腹蹭過塑封上的光斑,
認真點頭:“爺爺您放心,我會照著照片一點一點做,把你們的樣子都捏真,讓這對人偶陪著您。”
老周看著她為捏這對人偶熬了整三天。人偶的眉眼弧度、衣褶走向,甚至他襯衫上的格子紋路,都捏得分毫不差。
可上色時還是出了岔子,老周覺得喬歡調的淺粉底色不對,
他記得老婆子那件襯衫是當年在蘇州挑的,偏橘的粉,她說像傍晚落在河面上的夕陽色;
后來她連色卡都翻出來比對明度,袖口卻卷得太松,老婆子總愛把袖口卷兩圈,剛好露出一點手腕,那是她的習慣。
改到第五六次,她桌上堆了好幾版作廢的人偶部件,有的斷了手臂,有的描錯了眉眼,
指尖還沾著洗不掉的顏料印,像落了片化不開的晚霞,
可她眼里半分不耐煩都沒有,只拿著細砂紙,輕輕打磨著新部件的邊緣。
老周在喬歡家的店鋪待了幾天,瞧得明白:小姑娘除了自己開火做好飯菜,等她母親送去醫院給她父親。
有貨送來還要蹲在門口拆貨箱,要跟客人細細講人偶的料子,偶爾還有熟客找上門來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