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空氣稠得像凝固的膠水,只有空調外機的嗡鳴在墻角打轉,吹起幾縷浮塵,在冷白的燈光下慢悠悠飄著。成彥坐在沙發邊緣,膝蓋并得筆直,雙手死死攥著手機,指腹被磨砂手機殼硌出紅痕,掌心的冷汗浸得殼子發潮,連背面印的梔子花圖案都暈開了些許。顧懷安站在她身側,手里的平板亮著待機界面,冷光映在他下頜線,把緊繃的線條襯得更鋒利。小夏蜷在對面地毯上,雙腿盤起,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畫圈,筆尖戳得紙面發皺,眼神卻像釘在平板上,連眨眼都舍不得。
突然,手機震動的嗡鳴打破死寂。成彥的身體猛地一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接起,手指抖得厲害,不小心碰到音量鍵,視頻里的聲音瞬間炸開,實驗室的儀器嗡鳴和陳教授的喊聲混在一起,撞得耳膜發疼。
“成小姐!顧先生!重大進展!”陳教授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滑,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指腹蹭過鏡片留下模糊的印子,“我們用最新的聲紋分離算法,結合ai增強技術,把對話完整剝出來了!其中一個男聲,和林國雄先生生前的公開演講、采訪錄音比對,聲紋匹配度99.9%——千真萬確是林先生!”
成彥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上提,呼吸瞬間停滯。外公的聲音!十年了,自從外公中風后,她就再也沒聽過如此清晰的語調,沒有含糊的口齒,沒有微弱的氣息,依舊是記憶里那個堅定得不容置疑的聲音,帶著穿透歲月的力量,瞬間撞濕了她的眼眶。
“快!陳教授,快讓我們聽!”小夏的聲音帶著哭腔,猛地從地毯上彈起來,膝蓋磕到茶幾都沒顧上揉,跌跌撞撞湊到成彥手機屏幕前,眼睛瞪得通紅,攥著筆記本的手指關節泛白。
陳教授重重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一點。下一秒,一段清晰的對話從手機揚聲器里涌出來,瞬間填滿整個房間——
“賀文璋!你這種違規操作,是在毀錦溪的文化古跡,是在犯罪!”林國雄的聲音帶著憤怒的顫抖,卻依舊鏗鏘有力,每個字都像砸在石板上,“我已經把證據整理好了,就算拼了我這條老命,也要把你的罪行抖出來!”
成彥的眼淚“唰”地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手機屏幕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能清晰想起外公當時的模樣:背挺得筆直,像一桿不會彎的竹子,眉頭擰成疙瘩,眼神亮得像火,就算面對威脅,也絕不會后退半步。小時候外公教她寫“正”字,說“做人要像這字,橫平豎直,不能有半點歪扭”,現在這聲音里的正直,和當年一模一樣。
“林老,你還是這么固執。”另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陰鷙的不耐煩,像冰錐刮過木頭,正是賀文璋的聲音!成彥渾身一冷,雞皮疙瘩順著胳膊爬上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尖死死摳進掌心,疼得發麻也沒松勁。
“固執?我這是在守底線!”外公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已經抗爭了很久,“那些專項資金是用來護文化的,不是讓你中飽私囊的!那些古跡是祖先留的根,不是你用來賺錢的工具!”
“底線?”賀文璋冷笑一聲,聲音里的不屑像針一樣扎人,還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在這個世界上,有錢有權就是底線。林老,識時務者為俊杰,把證據交出來,我讓你安享晚年,不然……”
“不然你想怎么樣?”外公的聲音帶著警惕,卻沒有半分畏懼,“威脅我?還是威脅我女兒女婿?賀文璋,我告訴你,這招對我沒用!”
手機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像暴風雨前的壓抑。然后,賀文璋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每個字都裹著毒:“處理干凈,我不希望有任何后患。”
這短短八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安全屋里炸響。成彥的身體猛地僵住,眼淚瞬間停在眼眶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腳冰涼得像浸在冰水里。處理干凈?處理什么?處理外公?處理父親?還是處理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無數個可怕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涌:外公躺在病床上,眼神渾濁地看著她,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父親的繡坊被大火吞噬,濃煙滾滾,燒焦的木頭噼啪作響;老周說外公的助理被賀文璋的人“請”走后,就再也沒了消息……原來這一切都不是意外,都是賀文璋精心策劃的“處理干凈”!他為了掩蓋罪行,竟然能對這么多無辜的人下狠手!
“彥姐!”小夏連忙扶住她的胳膊,手心的冷汗蹭到成彥衣袖上,聲音里滿是驚慌,“你別激動,站穩了!”
顧懷安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沉穩的力量,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后背,試圖安撫她的顫抖:“成彥,冷靜點,我們現在有了鐵證,賀文璋再也賴不掉了。”
成彥的身體依舊抖得厲害,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顧懷安的手背上,燙得他心里一緊。她的聲音帶著哽咽的嘶吼,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處理干凈……他說的處理干凈是什么意思?是我外公?是我父親?還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賀文璋,你這個魔鬼!”
她想起小時候,外公牽著她的手在錦溪古鎮的石板路上走,指著那些老槐樹說“這是祖先留下的念想”;想起父親坐在繡坊里,手把手教她繡梔子花,說“針腳要穩,人心要誠”;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下午,母親渾身濕透沖進家門,臉色慘白地說“你外公中風了,你爸的繡坊著火了”——那一天,她的世界轟然倒塌,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賀文璋!他不僅毀了她的家,還讓她背負了十年的冤屈和痛苦,讓她在黑暗里獨自掙扎了十年!
“成小姐,你別太激動。”陳教授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著一絲擔憂,背景里的儀器還在嗡嗡作響,“我們還在處理后續音頻,肯定能剝出更多關鍵信息。但就目前這句話,已經能作為賀文璋故意傷人、蓄意謀殺的核心證據了。”
成彥深吸一口氣,用力眨掉眼淚,眼神變得異常堅定,像淬了火的鋼,帶著決絕的光芒。她知道現在不是沉溺于憤怒和悲傷的時候,她需要冷靜,需要利用這份證據,將賀文璋繩之以法,為家人討回公道。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指尖蹭得臉頰發疼,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陳教授,麻煩您盡快處理剩余的音頻,我們要最完整的證據,要讓賀文璋為他做的一切,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放心吧成小姐,我們24小時加班,一定盡快給你答復。”陳教授點點頭,掛斷了視頻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