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舊臣,于他而,又有何分別?他的金谷園已毀,他的明月已墜,他的世界,在綠珠縱身一躍的那一刻,便已徹底終結。這具殘軀,不過是等待最后塵埃落定的行尸走肉罷了。
他被拖出詔獄,拖上地面。刺目的天光,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血腥味以及建筑燃燒之后的焦糊味。耳邊充斥著傷者的呻吟、士兵的呼喝、婦孺的哭泣,匯成一曲洛陽劫后的悲愴交響。
他被暫時關押在皇城角樓下一間臨時充作牢房的偏殿里。這里關押著不少前朝的官員、貴族,個個面如死灰,惶惶不可終日。
石崇被丟在角落的草堆上,無人理會。他蜷縮著,如同受傷的野獸,對外界的一切聲響充耳不聞,只是緊緊閉著眼睛,仿佛沉入了無邊的黑暗之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偏殿沉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沒有士兵,只有一個纖細而熟悉的身影,逆著門外昏黃的光線,靜靜地走了進來。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沾染了路途風塵的青布衣裙。
是蘇蕙。
她穿過或麻木或驚疑的人群,徑直走到石崇蜷縮的角落,在他面前蹲了下來。她的臉色比上次在詔獄相見時更加蒼白憔悴,眼下的陰影濃重,眼神卻依舊銳利而疲憊,帶著一種勘破世事后的沉寂。
石崇似乎感應到了她的存在,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
蘇蕙沒有語,只是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粗糙的陶罐。她打開罐蓋,里面是半罐尚帶余溫的稀粥。她拿起旁邊一個破口的陶碗,小心地倒了一些,然后,用一把小小的木匙,舀起一點,遞到石崇干裂灰敗的唇邊。
粥的溫熱氣息,帶著谷物的微香,拂過石崇的鼻端。這人間煙火的氣息,與他所處的絕望深淵格格不入。他依舊閉著眼,嘴唇也緊抿著,毫無反應。
蘇蕙的手,執著地停在半空。她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時間一點點流逝。偏殿里其他囚徒的目光,或好奇或麻木地投向他們。
最終,或許是那微弱的溫熱觸感喚醒了身體的本能,或許是蘇蕙身上那股奇異的、沉默的堅持穿透了他封閉的意識,石崇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張開了一條縫隙。
蘇蕙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小勺溫粥,喂入他的口中。
吞咽的動作極其艱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輕響。但,終究是咽了下去。
蘇蕙就這樣,一勺,又一勺,極其耐心地,喂著他。半碗溫粥下肚,石崇枯槁灰敗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氣,雖然依舊緊閉雙眼。
喂完最后一口,蘇蕙收起陶罐陶碗。她沉默了片刻,看著石崇依舊死寂的面容,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仿佛也耗盡了力氣:
“我去了金谷園。”
石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