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起身相迎,目光落在卞玉京身上,見她著月白羅裙,略微施了些粉黛,鬢邊簪了一只白蘭花簪,清雅如月下的修竹。吳梅村不由得撫掌道:“玉京姑娘果然是‘天然去雕飾’,吳某今日有幸,得見仙子臨凡。”
席間觥籌交錯,吳梅村談鋒甚健,從經史子集到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卞玉京亦撫琴相和,彈的是一曲《漢宮秋》,弦音凄楚,訴盡深宮寂寞。聽到動情處,吳梅村兀地放下了酒杯,慨嘆道:“姑娘指法,既有嵇康之清峻,又有蔡文姬之悲愴,真乃仙技也。只是這曲子太過傷懷,吳某斗膽,想請姑娘另奏一曲,如何?”
卞玉京抬眸看他,只見他眼中滿是懇切,不似尋常客人那般的狎昵。她頷首一笑,換了一支《高山流水》,指尖流淌出泠泠琴音,如清泉流石上,松風入弦中。
吳梅村閉目聆聽,待一曲終了,撫掌嘆道:“妙哉!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玉京姑娘,吳某不才,愿以拙詩相和,以應這絕美、絕佳、絕妙的景致。”
說罷,他命人取來紙筆,揮毫而就:“鈿轂春澆斗鴨欄,青溪路接秣陵關。玉京當日梳云髻,半為檀郎盡日閑。”詩中“玉京”二字嵌得自然,“檀郎”之謂更是露了幾分情愫。
卞玉京接過詩箋,只覺臉頰發燙,心頭那道漣漪,竟化作了漫天桃花,紛紛揚揚落了滿身。只是那些和桃花河桃花香,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見、聞得見。
席散時已是三更,吳梅村親自送她到渡口。月下的秦淮河靜如墨玉,畫舫上的燈影在水面漾開細碎的金波。他忽然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玉京,明日我便遣人去瀟湘館,替你贖身。”
卞玉京身子一震,抬眼望他,只見他眼中星光閃爍,滿是鄭重。她想開口說什么,卻覺得喉嚨發緊,最終只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吳梅村的畫舫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發現,自己的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熱,而那方素絹上,不知何時已被她絞出了細密的褶皺。
回到瀟湘館,綠萼見她面帶紅暈,笑著問道:“姑娘可是應了吳老爺?”
卞玉京坐到妝臺前,看著鏡中自己微紅的眼眶,輕聲道:“他說……明日遣人來。”
綠萼拍手道:“太好了!姑娘總算能脫離這風塵了!”
可卞玉京還是有些莫名的心慌,她想起方才吳梅村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猶豫,想起他談及朝政時眉頭緊鎖的壓抑。她忽然覺得這秦淮河的夜色,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平靜。
窗外,不知誰家的畫舫也傳來了彈唱聲,唱的竟是陳圓圓常唱的那支《圓圓曲》:“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痛哭六軍俱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
歌聲縹緲,在夜風中散成碎片。卞玉京吹滅燭火,躺在床上,聽著秦淮河的水聲,直到天明。她不知道,這場初遇,究竟是緣,還是一場注定要將她卷入深淵的劫。
欲知后事何事,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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