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散盡,如同退潮后的海灘,只留下一片狼藉。破碎的彩棚、踩爛的供品、散落的紙張、還有那兀自吐著白紙帶的pos機……陽光重新灑落,卻帶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安靜。
劉遺民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木槌。那悠長的木魚聲終于停歇。他站起身,撣了撣素色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平靜地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掃過那些失魂落魄的身影。
然后,他邁開步子,不是走向清凈的禪房,而是走向程旼那座紅得刺眼、此刻卻顯得無比滑稽的收費站。
他走到那臺還在機械地吐著白紙帶的pos機旁,彎下腰,平靜地拔掉了連接在它后面一個隱蔽角落的、偽裝成符咒線路的電源線。那瘋狂的“滋滋”聲戛然而止。他隨手拿起一截吐出的、空無一字的白紙帶,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接著,他抬起頭,看向廣場上那些兀自茫然無措的僧人,還有幾個尚未離去的、神情復雜的香客。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地傳開,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通透:
“諸位,”他揚了揚手中的空白紙帶,“程施主的‘佛學經濟論壇’,怕是要延期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狼藉,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察覺的弧度,像是無奈,又像是徹底的釋然。
“不過,眼下倒有一樁更要緊的‘工程’。”他提高了些許聲音,語氣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近乎荒誕的鄭重,“清理場地,恢復山寺清凈,重塑佛像金身……嗯,還有,把程施主這‘收費站’拆了,木料拿去給齋堂修補灶臺。諸事繁雜,總得有人牽頭。”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那堆象征著一場鬧劇的廢墟之上,目光清澈而坦然,迎向眾人投來的、各種含義復雜的視線。
“貧僧劉遺民,不才,自今日起,”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平靜地宣布,“暫領東林寺‘災后重建暨佛系清凈恢復工程總指揮’一職。”
山風徐來,吹散了最后一絲硫磺與銅臭的異味,卷起地上幾片空白的紙帶,打著旋兒飄向遠方。夕陽的金輝溫柔地涂抹在劉遺民素色的僧袍上,也映照著半邊被熏黑卻依舊含笑俯瞰眾生的彌勒佛像。
遠處,一聲悠長的、真正的晚課鐘聲。
“當、當、當……”
清越,悠遠,穿透層林,久久回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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