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小皓月終于揉著眼睛從里屋出來了。小丫頭睡得一腦袋呆毛,幾縷頭發倔強地翹著,手里還緊緊攥著那顆彈珠,迷迷糊糊就往劉文宇腿上爬。
三叔...回家...小丫頭奶聲奶氣地嘟囔著,小臉在劉文宇洗得發白的衣襟上蹭來蹭去,把口水印子全蹭在了上面。劉文宇低頭看著侄女紅撲撲的小臉,心里軟成一片。
他輕輕拍著小皓月的背,抬頭對正在補衣服的大姐說:姐,要不讓小明小亮跟我回去住幾天?正好和月月作伴。
不行!大姐手里的針線活猛地一頓,針尖差點扎到手指。她慌亂地看了眼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的公婆,壓低聲音道:咱家里什么光景我還不知道?多兩張嘴吃飯要了命了!
郭大勇也放下手中編到一半的竹筐,黝黑的臉上寫滿不贊同:文宇,你的心意姐夫領了。可這年頭...
他搓著粗糙的手指沒往下說,但堂屋里所有人都明白——這年頭,地主家也沒有余糧!
劉文宇看著大姐瘦得凹陷的臉頰和姐夫手上厚厚的老繭,心里一陣酸楚。他小心翼翼地從兜里掏出個布包,掀開一角露出幾張大黑十:姐,這是我前段時間賣野味的錢,你先拿著。
收起來!大姐突然厲聲喝道,驚得小皓月一哆嗦。
劉文娟連忙放柔聲音,卻急得眼眶發紅:財不露白懂不懂?要讓外人瞧見...她緊張地望向門外,生怕有人經過。
丁蘭芝此刻從里屋走出來,手里捧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文宇啊,把這帶上。自家曬的蘿卜干,熬糊糊時抓一把,頂餓。
劉文宇剛要推辭,就見郭滿屯蹲在門檻上悶聲道:拿著吧,你家人口多!老人粗糙的手指在竹篾上靈活地穿梭,眼睛卻一直盯著地面。
小亮不知什么時候溜了進來,臟兮兮的小手拽著劉文宇的衣角:三舅,我跟你回家吧!我一天就吃一頓...不,半頓!說著還用力吸了吸肚子,表示自己真的很小只。
臭小子!郭大勇作勢要打,手揚得老高落下來卻只是輕輕拂過兒子的頭頂,不許去...
我知道!小亮突然挺起胸膛,童無忌地說,外婆家也吃不飽!去年三舅還來咱家拿過紅薯呢!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郭大勇尷尬地搓著手。劉文宇心里像被馬蜂蟄了似的疼,從前那些混賬事,終究是給親人心里留下了疤。
他蹲下身平視著小外甥,認真道:小亮說得對,從前是三舅不好。但三舅保證,以后絕對不會了。
院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所有人立刻噤若寒蟬。大姐一把將劉文宇手里的布包按回他口袋,緊張地盯著院門。直到確認腳步聲遠去,她才長舒一口氣,卻說什么也不肯讓孩子們跟去。
要不...讓娃去住一晚?郭大勇看著兒子渴望的眼神,試探著開口。
一晚也不行!大姐急得直跺腳,聲音壓得更低了,你忘了上回?文宇來借糧前腳剛走,后腳村里傳出來的那些風風語。
劉文宇這才明白大姐在怕什么。他沉默地抱起已經清醒的小皓月,伸手摸了摸兩個外甥的小腦袋:下回過來,三舅帶你們去縣城趕集。
真的?小亮眼睛瞪得溜圓,我要看拖拉機!
我要買小人書!小明也忍不住喊出聲,隨即又怯生生地看向母親。
大姐別過臉去抹眼睛,終究是沒再反對。郭滿屯突然起身,從里屋拿出個油紙包:把這個帶上。你爹的老寒腿,用這個泡酒擦效果好。
夕陽西下時,劉文宇抱著小皓月踏上歸途。姐夫硬是往他竹簍里塞了半袋雜糧,又用茅草仔細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