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川沒有隱瞞,將遭遇趙恢船隊、對方疑似與“西人”勾結、以及昨夜爆發的混戰簡要說了,但隱去了關于“補給島”內部詳情等最核心的情報,只說是為了躲避仇家(海閻王)和探查“西人”動向。
狄炎安靜地聽著,深邃的眼窩里目光沉靜。當韓川提到趙恢船隊似乎在與“西人”進行某種交易,且對方出現時直接發動攻擊時,他眉頭微蹙。
“那不是交易,”狄炎緩緩搖頭,語氣肯定,“那是陷阱,或者……黑吃黑。你們遇到的那股-->>冒充漢軍的人,如果我的情報沒錯,他們背后,很可能與你們漢地某個位高權重、且對海上利益和‘羅馬’技術極度貪婪的‘貴人’有關。他們不是‘羅馬人’的盟友,而是試圖從‘羅馬人’那里竊取或搶奪技術和貿易渠道的鬣狗。‘羅馬人’的艦隊出現在那里,可能本身就是一次反制或清洗。”
漢地位高權重的“貴人”?韓川心中一震,與方賬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這與他們之前猜測的“內鬼”方向吻合,但狄炎似乎知道得更多。
“狄炎先生,您似乎對這些‘羅馬人’,以及漢地某些人與他們的勾連……非常了解?”韓川試探著問。
狄炎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船艙外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神有些悠遠。“我們……和‘羅馬人’來自同一片遙遠的大陸,但并非同路。他們代表著征服、擴張與貪婪的元老院和軍團;而我們,”他指了指自己和他的同伴,“更像是一群……被放逐的學者、工匠和尋找新家園的流浪者。我們乘坐的船更小,知識更多用于觀察和記錄,而非征服。”
他轉過頭,看向韓川,眼神坦誠:“我們來到這片海域時間不短,一直在觀察,試圖理解這里的文明,也試圖弄清楚‘羅馬人’深入東方的目的。我們發現,他們不僅與沿海的豪強、海盜交易,似乎也與你們北方的強大游牧帝國(匈奴)有所接觸。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黃金和奴隸,更包括這里的土地、資源,以及……”他頓了頓,“某種可能存在于傳說中的知識或力量。”
“至于漢地內部的勾結者,”狄炎聲音低了一些,“我們接觸過一些線索,指向一個被稱為‘云中客’的神秘人物,他似乎游走于你們帝國的諸侯、方士、海商甚至邊將之間,為‘羅馬人’牽線搭橋,也為自己攫取利益。他的背后,似乎還有更深的陰影。你們遇到的趙恢,可能只是這條利益鏈上的一環。”
“云中客!”韓川和方賬房幾乎同時低呼出聲。這個名字,他們從孫吉和之前的情報碎片中隱約聽到過,但一直模糊不清,沒想到狄炎這里竟有更明確的線索!
“您知道這個‘云中客’更多信息嗎?比如他的真實身份?落腳點?”韓川急切地問。
狄炎搖搖頭:“此人極其謹慎神秘,我們也只是捕捉到一些影子。他似乎與你們帝國一位已經被廢黜的諸侯王(淮南王)關系密切,但那位諸侯王倒臺后,他的活動似乎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隱蔽。我們懷疑,他真正的靠山或者合作者,可能潛藏得更深。”
線索再次指向淮南王,但又超越了淮南王。韓川感到一陣寒意。這個“云中客”,像一條隱藏在水下的毒蛇,連接著外敵與內患。
“狄炎先生,您告訴我們這些……需要什么?”韓川直接問道。他不相信對方無償提供如此重要的信息。
狄炎看著韓川,目光復雜:“我們需要盟友,韓先生。‘羅馬人’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他們的艦隊和軍團,終有一天會帶來真正的征服戰爭。僅憑我們這些流浪者,無力對抗。而你們漢帝國,是這片土地上最強大、最有可能阻止他們的力量。但我們無法直接與你們的皇帝溝通,也不信任那些可能與‘羅馬人’勾結的權貴。”
“所以,你們找到我們?”韓川明白了。狄炎看中的,是他們這群與朝廷有某種間接聯系(通過竇家、皇后),又與“海閻王”、“西人”直接敵對,且手握一定情報的人,作為溝通和未來合作的橋梁。
“是的。”狄炎坦然承認,“我們希望,通過你們,將關于‘羅馬人’的真正威脅,以及漢地內部可能存在的蛀蟲,傳遞給真正能做主、且有決心對抗的人。作為回報,我們會盡我們所能,提供關于‘羅馬人’的情報、技術弱點,以及在這片海域的航行和生存幫助。”
這是一個比之前礁石灣更深入、也更危險的盟約。涉及到更高層面的政治和戰略。
韓川沉默著,心中飛速權衡。與狄炎合作,無疑能獲得寶貴的情報和支持,有助于完成使命,甚至在未來對抗“羅馬人”和“內鬼”的斗爭中占據先機。但這也意味著將狄炎這些來歷不明、目的復雜的“海外流浪者”引入漢帝國的視野,可能會帶來不可預知的風險和爭議。
然而,放眼當前,他們自身難保,情報送出的渠道也尚未打通。狄炎的幫助,可能是唯一的出路。而且,狄炎透露的關于“羅馬人”和“云中客”的信息,價值巨大。
他看向錢老、方賬房,還有虛弱但聽得專注的孫吉。幾人都對他微微點頭,眼神堅定。一路生死與共,他們早已將信任交付彼此。
“好。”韓川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我們愿意作為信使和橋梁。但我們必須確保,首先將我們掌握的所有關于東南海上威脅的情報,安全送達長安。之后,如何與貴方進一步合作,需由……我們背后的人定奪。”
狄炎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伸手與韓川相握:“很公平。我們會護送你們到相對安全的航線,并提供前往漢地港口的必要幫助。至于情報……或許,我們可以互相補充。”
合作達成。小船調整航向,朝著大陸的方向加速駛去。陽光終于穿透云層和海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但無論是韓川還是狄炎都知道,這光明之下,隱藏的暗流與殺機,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深邃和龐大。
長安,未央宮宣室殿。
劉徹面前的輿圖,似乎從未像此刻這般沉重。北疆送來的最新戰報和衛青拼死帶回的“證物”抄錄摘要,東南輾轉送達的韓川情報綜合與狄炎透露的部分信息,以及廷尉關于“云中客”的初步追查線索(通過郭解供詞和王夫人、何美人處殘存信息拼湊),如同一塊塊冰冷的拼圖,在他腦中逐漸拼湊出一幅令人心驚膽戰的全局畫面。
極西之地的強大帝國(羅馬),其觸角已悄然伸向東方,與北方的匈奴、東南的海盜及漢地內部的某些敗類勾連。他們帶來先進武器,圖謀資源、土地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而漢帝國內部,一個以“云中客”為關鍵節點的隱秘網絡,正在侵蝕帝國的肌體,為其鋪路。
北疆戰事未平,東南海疆又現強敵,朝中隱有蛀蟲。三面受敵,內外交困。
劉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但在這壓力之下,一股更加熾烈、更加霸道的怒火與斗志,也在他胸中熊熊燃燒。他是天子,是大漢之主!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無論是草原的狼,海上的鯊,還是朝中的鼠,膽敢覬覦漢室江山,就必須承受他的雷霆之怒!
他提起朱筆,在空白的詔書上,開始書寫。
第一條,給北疆:“衛青忠勇可嘉,以寡擊眾,深入虜庭,獲此要害,功莫大焉。著即加封食邑,所部將士論功行賞,傷亡優恤。單于既與西虜勾結,其心叵測。命主力穩步進逼鷹愁澗,施加壓力;另遣精騎,尋隙穿插,配合衛青所獲情報,尋機破壞其與西虜聯絡,或截殺其使。對西虜之人,凡有擒獲,務必詳加審問,弄清其國虛實、來意、與匈奴具體交易。北疆之局,以破其勾結為要。”
第二條,給廷尉及各地郡守:“‘云中客’一案,關系社稷,著廷尉領銜,各郡協同,全力追查。凡有線索,無論涉及何人,即刻密報,不得延誤。東南沿海各郡,嚴查商賈、豪強、官吏與外來船只、人員之異常往來,凡有私通外番、販賣禁物、刺探軍情者,立斬不赦,家產充公,眷屬流放。”
第三條,給樓船將軍楊仆及夷洲嚴助:“夷洲之事,以撫為主,剿撫并用,速定人心。水師加強沿海巡弋,重點監控東北外海‘補給島’及類似可疑島嶼。若遇西虜大船,暫以監視、驅逐為主,避免正面沖突,但需詳察其船型、武器、人數。另,設法與海上抗倭(指海閻王及勾結者)之義民取得聯系,予以支持,搜集西虜與內奸勾結之實據。”
第四條,是一道密旨,發往椒房殿,給皇后阿嬌:“后宮既清,朕心稍安。今外患叢生,內有隱憂。竇氏舊部,可用。東南海上韓川等人,若有消息,皇后可酌情聯絡,以竇家名義,予以支持,并獲取詳報。朝中之事,朕自決之,然后宮穩定,亦需卿力。皇子安好,朕心甚慰。”
一道道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皇帝的意志和帝國的力量,飛向四面八方。劉徹知道,這將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斗爭,對手強大而隱秘。但他別無選擇,只能迎戰。
他走到殿外,負手而立,仰望長安冬日的天空。陰云低垂,寒風凜冽,但云層縫隙中,偶爾透出一縷金色的陽光。
“來吧,”他低聲自語,眼中銳芒如電,“讓朕看看,是你們的爪牙利,還是朕的劍鋒快。這大漢的萬里河山,錦繡社稷,朕倒要看看,誰有資格來染指!”
未央宮的飛檐在風中沉默矗立,仿佛一頭蘇醒的巨龍,開始舒展它威嚴而冰冷的鱗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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