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安靜了片刻,然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和一個她幾乎不敢相信會在這里聽到的、雖然沙啞卻依舊能辨出原本嬌柔的女聲:“水……給我點水……”
這個聲音……是……碧荷?!何美人猛地撲到冰冷的石墻邊,將耳朵緊緊貼上去。
“碧荷?是你嗎?碧荷!”她壓著嗓子,顫抖著問。
隔壁的聲音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才響起碧荷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回應:“……美人?是……是您?您怎么也在……”
何美人靠著墻滑坐下來,慘然一笑:“我?我自然是該在這里的。你呢?你怎么……”
碧荷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委屈:“他們……他們抓了我的爹娘和弟弟……說我……說我幫著您和外邊傳遞東西,行巫蠱厭勝……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美人!那些東西,不都是您讓我去拿、去送的嗎?我只是聽命行事啊!”她說著,嗚咽起來。
何美人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是啊,碧荷只是聽命行事,聽她的命。是她把碧荷拖下了水。如今,碧荷的家人被控制,碧荷自己也身陷囹圄……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一種前所未有的愧疚和絕望,淹沒了她。她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這深宮,果然是個吞噬一切美好的怪物。她以前怎么會天真地以為,只要聽話,只要討好,就能安然無恙?
“對不起……碧荷……對不起……”她喃喃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這句道歉,對碧荷,或許也對那些曾因她送出的“藥物”而受害的妃嬪。
隔壁的碧荷似乎哭得更傷心了。兩個女人,一墻之隔,一個滿心悔愧空洞,一個恐懼無助,共同被囚禁在這權力斗爭最血腥的角落,等待著未知的、注定悲慘的結局。她們的命運,如同風中殘燭,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東南,無名海灣的黎明,帶著海腥味和一絲劫后余生的涼意。
韓川幾乎一夜未眠。方賬房帶來的驚人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漢人官員模樣的人,與那些“西人”頭目交談、交換書信?這意味著什么?難道東南海疆的危機,不僅僅是外敵入侵和海盜肆虐,更有內鬼勾結,引狼入室?
他走到海邊,看著潮水一次次沖刷沙灘,帶走痕跡,又留下新的。浪里蛟的臉,和那些葬身大海的同伴的面孔,在眼前晃動。他們不能白死。他們用命換來的情報,必須送出去,必須讓朝廷知道,在浩瀚的東南海上,正在發生著什么。
孫吉在錢老的照料下,精神好了些,甚至憑著記憶,用燒黑的木炭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大石頭上,畫出了“補給島”的粗略布局圖——碼頭、工事、礦區、奴隸營、頭目居住區……雖然簡陋,卻標注清晰。
“這種武器,”孫吉指著圖上碼頭附近一個特別的標記,臉上猶有余悸,“他們叫它‘蝎弩’?還是別的什么……架在木塔上,能射出像小孩手臂那么粗的巨箭,箭頭是鐵的,能射得很遠,威力極大,能射穿我們那種小船的船板……他們試驗的時候,我偷偷看到過。”
韓川的心又是一沉。比漢軍制式弩箭更粗大、射程更遠的武器?這無疑是對漢軍未來可能的海上行動,一個巨大的威脅。
“還有,”孫吉補充道,“那些‘西人’頭目里,好像有懂我們話的,雖然說得別扭。我隱約聽他們提起過‘北邊的生意’、‘洛陽的朋友’……具體聽不清,但他們提到‘洛陽’時,語氣很……很熟稔。”
洛陽!又是洛陽!與淮南王有關?還是別的勢力?韓川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一條模糊的線,但線的那頭,卻連著更深的黑暗。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將所有這些情報——補給島詳情、新式武器、可能的內部勾結線索——送出去。但他們的船毀了,剩下的那條小船也破損嚴重,需要修補。而且,海上還有“海閻王”和那些“西人”的船只在搜尋他們。
“孫先生,你們逃出來的那條破船,還在嗎?大概是什么樣子?還能修補嗎?”韓川問。
孫吉搖搖頭:“那條船本來就快散了,風暴里徹底碎了,不然我們也不會只剩這幾個人漂到這里。”
希望似乎又渺茫起來。韓川看向海灣入口,天光漸亮,海面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下,危機四伏。他們必須盡快找到離開的辦法,否則,等敵人搜尋到這里,一切都晚了。
他回頭看向正在嘗試修補小船的錢老和默默整理著所剩無幾物資的方賬房,還有那幾個眼神依舊警惕、卻因分享食物而稍顯緩和的“鬼齒部”逃亡者。他們這群人,來自不同地方,因為不同的原因流落至此,此刻卻不得不相依為命,共同面對未知的兇險。
“錢伯,修補需要多久?”韓川問。
錢老直起腰,抹了把汗,看了看破損的船體:“最少也得三五天,還得找到合適的材料。而且,就算修好,能不能頂住海上風浪,也難說。”
三五天……太長了。韓川心中焦急。他走到高處,向海灣外望去,試圖尋找別的生機。也許,這島上還有其他可以制作木筏的材料?或者,能有別的船只經過?
就在這時,一直在海灣另一側警戒的一個幸存同伴,突然連滾爬爬地跑了回來,臉上滿是驚駭,指著海灣入口外的海面,結結巴巴地說:“船……有船!好幾條船!往這邊來了!”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韓川猛地望去,只見晨霧繚繞的海平線上,幾個黑點正迅速變大,看船型……既不像“西人”那種巨艦,也不像普通漁船,倒像是……東南沿海常見的中型海船,但桅桿上懸掛的旗幟,卻看不分明。
是敵是友?是搜捕者,還是……別的什么?
韓川迅速做出決定:“所有人,立刻躲到棚屋后面的巖石縫隙里去!把火滅干凈!快!”他一把拉起身體虛弱的孫吉,和錢老、方賬房一起,帶著那幾個土著逃亡者,沖向海灣深處嶙峋的礁石區。
剛剛獲得的喘息之機,似乎又要被打破了。命運,再次將他們推到了懸崖邊緣。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