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輕輕合上,將劉無采憂心忡忡的目光隔絕在外。寢殿內重歸寂靜,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阿嬌維持著靠在軟榻上的姿勢,許久未動,只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滔天的巨浪。
有孕了。
月余。
是她與‘張沐’骨血的交融,是那夜星輝與迷醉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她緩緩低下頭,手掌輕柔地覆在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上。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陌生與熟悉的暖流,自掌心傳遞開來,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小的生命正在悄然汲取她的力量,與她血脈相連。一絲難以喻的、屬于母性的柔軟情愫,不受控制地自心底最深處滋生,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帶著怯怯的生機。
這是她的孩子。
是她歷經兩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骨肉至親。
前世椒房殿的冰冷與孤寂,仿佛在這一刻被這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驅散了些許。一種想要守護、想要將世間所有美好都給予這未出世孩兒的沖動,在她心中洶涌。
然而,現實的冰冷隨即如同潮水般涌來,將那點剛剛燃起的溫暖火苗澆得搖曳不定。
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父系,是“張沐”——她麾下最倚重的大將,卻也是身份敏感、引來劉無采乃至未來可能更多猜忌的源頭。她與他雖有夫妻之實,卻無名分可。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長安那些虎視眈眈的權貴眼中,這將是攻擊她“德行有虧”、“穢亂綱常”最致命的利器。
夷洲初定,強敵環伺。內有周苛使團步步緊逼,外有蓬萊乃至更多未知勢力窺探。她需要絕對的權威和穩固的根基,而非一個可能引發內部動蕩、授人以柄的“私生子”。
權力的博弈,從不容許如此明顯的弱點。
阿嬌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張沐’的身影。他那沉穩可靠的模樣,他那深情不渝的誓,他那無微不至的關懷……若他知道這個消息,會是如何反應?是如她一般驚喜交加,還是……另有計較?
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試圖忽略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現。她想起星核碎片融入時那瞬間的異樣感,想起劉無采屢次的勸諫,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張沐身份不盡相符的深沉……
不,不會的。
她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不該有的疑慮。他待她之心,日月可鑒。這孩子,是他們情感的結晶,是未來的希望。
可是……為何心底那份不安,如同附骨之疽,難以徹底消除?
“殿下醒了?可要用些燕窩粥?廚房一直溫著。”‘張沐’的聲音在殿門外響起,溫和依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