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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二哈和他的白貓師尊 > 59.本座只有那么一點出息

                59.本座只有那么一點出息

                那是他第一次被楚晚寧罰抽了柳藤,十五歲的少年傷痕累累地回到寢房,獨自一個人蜷縮在床上,喉頭哽咽,眼尾濕紅。背上的傷口是其次,最令他難過的是師尊冷冽的神情,天問落下,猶如抽打一只喪家之犬,未曾有半分心慈手軟。

                他是偷摘了藥圃里的海棠不錯,可是他并不知道那株海棠有多珍惜名貴,也不知道王夫人花了多少心血,等待五年,方才盼來一朵盛開。

                他只知道,那天他月夜歸來,瞧見枝頭臥著一抹瑩白。

                花瓣色澤清冷,芳菲幽淡。

                他仰頭欣賞片刻,想起了自己的師尊。那一瞬間,心頭不知為何涌上一股莫名的悸動,似乎連指尖都忍不住微微發燙。未及反應,他已小心翼翼地折下花朵,動作輕柔,生怕碰掉哪怕一滴瓣蕊上的露水。

                透過濃深的睫毛簾子,他瞧著月色之下猶帶清露的晚夜海棠,他不知道,那一刻,他留給楚晚寧的溫柔和喜愛是如此純粹,今后的十年,二十年,直到死,都不會再有。

                花還未贈給師尊,就被剛好來替母親采藥的薛蒙撞見。

                少主怒氣沖天地將他扭送到師尊面前,楚晚寧執卷回首,聞目光冰冷銳利,瞥過墨燃的臉,問他有何要辯。

                墨燃說:“我折花,是想送給……。”

                他手里還拿著那一支春睡海棠,凝著霜露,說不出的清冷嬌媚。

                可是楚晚寧的眼神太冷了,冷得他胸中那熔巖般的熱度,一尺一寸地涼了下去。

                那個“你”字,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在他沒有回死生之巔前,在他矮著瘦小的身子,穿梭在樂伶與恩客之間時,他每一天都是在這樣的眼神中度過——

                那種輕視,那種鄙薄……

                墨燃忽然一個激靈,不寒而栗。

                難道師尊,竟是看不起他的么?

                面對楚晚寧的冰冷質問,墨燃只覺得心都寒了。他低下頭,沉聲道:“……我……無話可辨。”

                終成定局。

                就因為這一朵海棠,楚晚寧打了他四十藤。直打到墨燃最初對他的好意,都支離破碎了。

                可如果當時,墨燃愿意多解釋一句,如果當時,楚晚寧愿意多問一句,那么也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這對師徒,或許不會踏上萬劫不復的第一步。

                但是,并沒有那么多如果。

                而也就是在這個節點,溫暖如師昧,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從楚晚寧那邊回來后,墨燃沒有去吃飯,他蜷臥在床上,也不亮燈火。

                師昧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僵在黑暗中的身影。他把端來的紅油龍抄手輕輕擱在桌上,而后走到床前,和聲軟語地喚了一聲:“阿燃?”

                墨燃彼時并未對師昧情根深重,他頭也不回,血色彌漫的雙目依然死死盯著墻壁,一開口嗓音沙啞沉重。

                “出去。”

                “我來給你送……”

                “你給我出去。”

                “阿燃,你別這樣。”

                “……”

                “師尊的脾氣是不好,習慣了也就沒什么了。你起來吃些東西吧。”

                墨燃執拗得像是十匹馬都拖不回的倔驢。

                “不吃,我不餓。”

                “……好歹墊一墊肚子,你不吃的話,師尊知道了會生——”氣都還來不及說出口,墨燃就騰地坐了起來,含著水汽的目光委屈又憤怒,透過睫毛微微顫抖著。

                “生氣?他生什么氣?嘴長在我自己臉上,吃不吃東西和他又有什么關系?其實他根本也不想要我這個徒弟,我餓死了最好,餓死了也給師尊省心,好讓他老人家高興。”

                師昧:“…………”

                沒有料到自己的話會這樣觸及墨燃的痛處,他一時有些茫然無措。只愣愣地望著眼前的小師弟。

                許久之后,墨燃的情緒稍緩,他低下頭,臉側長發垂落,遮住了半張面容。

                墨燃道:“……對不起。”

                師昧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的肩膀在隱忍著顫抖,指捏成拳,手背經脈泛著淡青色。

                十五歲的少年畢竟還是太稚氣的,他忍了一會兒,終于忍不住,蜷坐著,抱著膝蓋埋頭大哭起來。聲音破碎嘶啞,斷斷續續,帶著瘋狂與迷惘,痛苦和悲傷。

                他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嘴里翻來覆去重復的,都只是幾句話——

                “我只是想有個家啊……這十五年,我真的……真的只是想要有個家啊……為什么要看不起我……為什么要這樣看我……你們為什么、為什么都看不起我……”

                他哭了很久,師昧就陪著他,坐了很久。

                等墨燃哭夠了,師昧遞給他了一塊潔白的手帕,又端來了已經冷透的紅油抄手。

                師昧溫聲道:“別再說什么餓死不餓死這種傻話,你既然回到死生之巔,拜在師尊門下,你就是我的師弟,我也自幼沒了父母,你要是愿意,把我當家人看就好。來,吃飯吧。”

                “……”

                “這抄手是我包的,你就算不賞師尊面子,也要賞一賞我的面子,對不對?”師昧微微彎起嘴角,舀了一只晶瑩飽滿的抄手,遞到墨燃唇邊,“嘗一口吧。”

                墨燃眼眶仍紅著,睜著滿是水汽的眼睛,望著床邊的人,終于松開了口,由著那個溫柔的少年把食物喂過來。

                其實那一碗抄手已經涼透了,也浸過了頭,錯過了吃的最好時候。

                可是那一刻,燭火里,就是這碗迢迢送來的吃食,伴隨著那張風華絕代,眼波溫柔的面容,在剎那間銘刻入心。生前死后,永志難忘。

                大概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

                他對師尊恨的越來越深,而也正是那天起,他篤信了,師昧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畢竟人都是貪戀溫暖的。

                尤其是凍慘了的喪家犬,看到撒鹽都會瑟瑟發抖,恐是雪花飄落,畏懼嚴冬將至。

                踏仙君看起來風光,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其實他真的,不過就是一只流浪的野狗,這野狗一直在找個可以蜷縮容身的地方,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家”的地方,但他找了十五年,怎么也找不到。

                所以,他的愛恨變得很簡單又可笑——

                有人給了他一頓棍棒,他就恨上了。

                有人給了他一碗肉湯,他就愛上了。

                只有那么點出息而已。.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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