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圣光從裂開的金屬墻壁后透出，照亮了遍地狼藉的實驗室。

那是一條通往上層的螺旋階梯，通體由某種半透明的晶體打造，每一級臺階都懸浮在半空，沒有任何支撐，仿佛直通天堂。

吳勤甩了甩真理裁決上殘留的藍色機油，黑色的眸子倒映著那圣潔的光輝，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走吧。”

他邁步踏上階梯。

紅狐捂著斷臂，臉色蒼白卻眼神狂熱地緊隨其后。k博士則是哆哆嗦嗦地抱著一塊平板電腦，一邊走一邊瘋狂地在屏幕上敲擊，嘴里念叨著“防火墻”、“底層邏輯”之類的詞匯。

隨著高度的攀升，四周的金屬墻壁逐漸變得透明。

“這……這是……”

紅狐瞳孔猛地收縮，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透過透明的電梯井壁，他們看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

電梯井的外側，并不是虛空，而是一整面高達數千米的環形展示墻。墻壁上鑲嵌著無數個巨大的長方形玻璃柜，每一個柜子里，都盛滿了淡金色的防腐液。

而在那防腐液中，浸泡著的不是標本。

是人皮。

一張張完整、栩栩如生，甚至連面部表情都保留著死前那一刻驚恐與絕望的人皮。

它們如同高檔西裝店里的陳列品，被精致地撐開、掛起。

每一張人皮的下方，都用聯邦通用語和古老的符文標注著銘牌。

第776號牧場?劍道至尊?李長風。等級：9級巔峰。狀態：已回收。用途：備用皮囊。

第892號牧場?亡靈女皇?凱瑟琳。等級：偽10級。狀態：次品。用途：手套材料。

第003號牧場?斗戰圣猿……

密密麻麻，成千上萬。

這些曾經在各自的世界里叱咤風云、被億萬生靈頂禮膜拜的救世主、大魔王、位面之子，此刻就像是過季的舊衣服，被隨意地掛在陰冷的櫥窗里，甚至連名字都只是一個編號。

“原來如此。”

吳勤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臉上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恍然。

“所謂的‘飛升’，所謂的‘10級’……”

“不過是給牧場主送去量體裁衣的原材料。”

他抬起手，指尖隔著玻璃輕輕點在那位“劍道至尊”的臉上。全知視野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這張人皮上殘留的、被某種高維力量強行剝離法則的痕跡。

“在這個世界，想要成神，第一步得先學會……”

“脫皮。”

紅狐感到一陣從靈魂深處泛起的惡寒。他想起了那些為了沖擊10級而前赴后繼的先驅者，想起了趙全會長曾經的絕望。

原來，前面沒有路。

前面只有更衣室。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階梯到了盡頭。一扇雕刻著繁復花紋的白色大門自動向兩側滑開。

一股濃郁到令人窒息的福爾馬林味，混合著某種古老的熏香，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環形大廳，沒有窗戶，只有頭頂懸掛著的一盞巨大的無影燈，投下慘白的光圈。

大廳的中央，擺放著一張由整塊星核打磨而成的手術臺。

手術臺旁，并沒有什么猙獰的怪物，只有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穿著老式白大褂的老人。

他戴著一副厚厚的老花鏡，手里捏著一根細如發絲的銀針，正全神貫注地在手術臺上縫補著什么。

那不是尸體。

而是一件半透明的、閃爍著七彩流光的“衣服”。

這件衣服完全由實質化的法則絲線編織而成，上面流淌著時間、空間、因果等至高規則的紋路。只是看一眼，就能讓人感到一種來自維度的絕對壓制。

“來了？”

老人頭也沒抬，手中的銀針熟練地穿過衣服的袖口，聲音沙啞而溫和，就像是一個在大樹下納涼的鄰家大爺。

“隨便坐。這一針有點麻煩，這可是用三個世界的本源才抽出來的‘因果線’，斷了就可惜了。”

吳勤沒有坐。

他提著刀，徑直走到手術臺前，目光落在那件正在縫制的“神衣”上。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

吳勤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路。

“這就是你圈養了九百九十九個世界，讓無數人廝殺、絕望、進化的最終目的？”

老人終于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件物品，一塊布料，一顆扣子的眼神。

“年輕人，不要用那種低維的道德觀來衡量藝術。”

老人的身影微微閃爍了一下――那只是一個高維投影，但散發出的氣息卻比之前的機械巨犬恐怖百倍。

他伸手撫摸著那件“神衣”，眼中流露出一絲癡迷。

“肉體是腐朽的，靈魂是脆弱的。唯有法則，才是永恒。”

“我的本體活得太久了，久到原本的軀殼已經無法承載那龐大的靈魂。就像是一棵長得太大的樹，撐破了花盆。”

“所以，我需要新的花盆。需要更強韌、更完美、蘊含著極致法則之力的皮囊。”

老人看向吳勤，嘴角勾起一抹慈祥而殘忍的笑意。

“你的尺寸，很不錯。”

“暴食法則……這是最能容納萬物的材質。把它做成內襯，一定很暖和。”

啪，啪。

老人輕輕拍了拍手。

手術臺后方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了兩個身影。

那是兩個穿著黑色緊身戰斗服的“人類”。一男一女，身材修長，面容精致得如同雕塑。

但他們的脖子上，同樣戴著那個代表著奴役的漆黑項圈。

而在看到那個男人的瞬間，吳勤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那張臉。

雖然經過了改造，雖然變得冰冷麻木，但他依然認得出來。

那是他進入天啟行動副本之初，那個為了保護女友而被怪物撕碎的“老實人”――李家豪。

死人復活？

不。

全知的數據流瘋狂刷新。

目標：星環聯邦?生物兵器部?特級收容物-001002。

代號：忠犬（loyaldogs）。

構成：以前代玩家尸體為藍本，注入高維基因與戰斗模組，抹除人格，保留戰斗本能。

“這也是你的杰作？”吳勤指著那個面無表情的“李家豪”。

“廢物利用罷了。”

老人扶了扶眼鏡，淡淡道，“不聽話的，做成衣服；聽話但資質不夠的，做成狗。這個世界很公平，每個人都有他的位置。”

“怎么樣？這件衣服做完，還需要兩顆扣子。我看你的眼睛很漂亮……”

哧――！

一聲極其刺耳的裂帛聲，突兀地打斷了老人的“藝術講座”。

大廳里瞬間死寂。

k博士嚇得差點把手里的平板扔出去，紅狐更是把頭低到了胸口，連呼吸都停滯了。

只見吳勤手中的真理裁決，不知何時已經挑起了手術臺上那件流光溢彩的“神衣”。

并沒有絲毫的敬畏。

就像是在地攤上挑揀一件次品。

“針腳太粗。”

吳勤歪了歪頭，一臉嫌棄地看著那件凝聚了無數心血的神物。

“版型太土。”

“這種用別人的命拼湊出來的百家衣，穿在身上不嫌硌得慌嗎？”

老人臉上的慈祥笑容僵住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現出了真實的怒火。周圍的空間因為他的情緒波動而開始劇烈扭曲，無影燈忽明忽暗，仿佛世界末日。

“放下它。”

老人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變成了重疊的、宏大的電子合成音，震得整個實驗室嗡嗡作響。

“你這種低賤的蟲子，根本不懂什么是‘升維’的藝術！！”

那兩名“忠犬”同時踏前一步，身上爆發出的恐怖氣息，竟然達到了偽10級的門檻！兩股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壓，死死鎖定了吳勤。

然而，吳勤只是笑了笑。

“我不懂藝術。”

他抬起左手，一簇漆黑如墨的黑炎，在他的指尖“波”的一聲燃起。

那是融合了暴食、惡魔與文明之種的毀滅之火，是專門用來焚燒規則的業火。

“但我知道……”

“你這品味，真他媽差勁。”

轟――！！！

黑炎瞬間暴漲，順著刀尖，點燃了那件神衣。

“不！！！”

在老人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中，那件耗費了數個紀元、用無數頂尖強者的皮囊與法則編織而成的“完美容器”，在黑炎的舔舐下，瞬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法則斷裂的哀鳴聲，比厲鬼的哭嚎還要凄厲萬倍。

“動手！！殺了他！！把他碎尸萬段！！！”

老人的投影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扭曲猙獰，他瘋狂地咆哮著，指揮著那兩名“忠犬”撲向吳勤。

“吼――！！”

兩名“忠犬”眼中紅光暴漲，身形化作殘影，一左一右，如同兩把剪刀，絞殺向吳勤的咽喉。

吳勤站在烈火前，黑發在熱浪中狂舞。

他沒有退。

甚至沒有看那兩個撲過來的怪物。

他只是側過頭，對著一直安靜站在陰影里的小九，輕聲說了一句。

“小九。”

“那兩條‘狗’歸我。”

“至于這個老東西的投影……”

吳勤指了指那個正在發狂的老人影像，嘴角咧開一個森白的弧度。

“賞你了。”

“咿呀――！！！”

小九猛地抬頭，那雙漆黑的眸子里，貪婪的食欲如同火山爆發。

就在這時。

嗚嗚嗚嗚――！！！！！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厲、都要宏大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在整個星環聯邦的領空炸響。

那不是實驗室的警報。

那是……戰爭警報。

k博士猛地撲向窗邊，透過透明的玻璃墻，看向外面的天空。

下一秒，他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慘叫。

“老、老板……”

“完了……”

“看天上……”

吳勤一刀震退了兩名忠犬，抽空瞥了一眼窗外。

只見那原本漆黑深邃的宇宙星空，此刻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光點徹底填滿。

那不是星星。

是一艘艘長達數萬米、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星際戰艦。

成千上萬。

遮天蔽日。

它們的主炮正在充能，那足以瞬間蒸發整個行星系的能量波動，讓這片空間都在顫抖。

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旗幟，在艦隊的最前方緩緩展開。

那是一個被金色圓環束縛的星辰圖案。

星環聯邦?第一聯合艦隊。

以及……

裁決議會?第七審判庭。

“這里是聯邦第一艦隊。”

一個冰冷、威嚴，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透過某種擴音裝置，響徹了整個天地，甚至蓋過了實驗室里的打斗聲。

“第099號實驗室已被全面封鎖。”

“根據《最高肅清法案》……”

“對目標‘吳勤’，及其所在區域……”

“執行……飽和式殲滅。”

轟隆隆――

萬炮齊鳴。

無數道毀滅的光柱，如同一場盛大的流星雨，朝著這棟渺小的建筑，狠狠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