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些焦急的眼睛和面孔,紫川秀心頭涌上了一陣暖流,喉頭仿佛被什么哽咽住了。他揚起手示意有話要說,下面的喧嘩聲漸漸停息下來。
“黑旗軍的士兵們,安靜。你們與我都是家族的軍人,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我們接到了這個命令,盡管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命令,但作為軍人的我們是無權判斷的。
現在,我將暫時離開你們。在離開之前,我命令你們,無論將來發生什么事,你們都要忠誠于紫川家族,服從總長殿下和寧殿下的命令!
忠于家族,服從命令!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命令!”
“統領爺!”文河哀號一聲,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淚水長流。很多士兵不出聲地抽泣起來。紫川秀嚴厲地看著他們:“夠了!實在太難看了,哭得象個娘們似的!我麾下沒有這么沒出息的兵!給我拿出點軍人的樣子來!”
“敬禮!”
在場軍人挺胸昂首向紫川秀行禮,連那些士官生也不例外。羅明海也慢慢舉起了手,緩慢地向紫川秀大人行了個禮,用目光向紫川秀不出聲地道謝。
紫川秀向眾人莊重地回了一個禮,轉身消失在漆黑的車廂里,秦路跟著上了這輛車。車隊向旦雅的城門開去。走出很遠,還能隱隱聽到后面傳來的呼聲:“統領爺,一路走好!”
秦路由衷地感嘆道:“統領您深明大義,若不是您,今天的場面不可收拾了。謝謝你。”
紫川秀淡淡說:“也沒什么,不過盡職責本分罷了。身為家族軍人,我總得維護家族的
威嚴。”
“軍心即民心。秀川大人您上任短短數月,西南各地便萬眾歸心,下官實在很佩服。”
“秦路大人,這該不會成為我的又一條新罪名,說我故意收買人心,意圖不軌吧?”
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出了旦雅城門后,車窗的簾子放了下來,車窗內看不到外部的景色,更不知道車隊是往哪個方向走。黑暗中,秦路完全看不到紫川秀說話時的表情,他微微一震:“統領大人,您說笑了。”
“我也希望是說笑啊,但家族統領竟然會為殺倭寇和黑幫而被立案調查和囚禁,那出現更荒謬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的。”
秦路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才說:“秀川大人,您是明白人,我也不和您說套話了:對你進行立案調查,軍方是強烈反對的。斯特林大人本來想親自參加對你的調查的,但是元老會不同意。他們認為,斯特林大人與你關系過于密切,如果讓他來調查你,那就等于――”
紫川秀幫他說出口:“就等于紫川秀自己來調查紫川秀。”
“正是這個意思!”秦路一拍手:“同樣的理由,他們也把監察廳的帝林大人給否決了。這次調查主要由總統領羅明海和元老會主持,軍方和監察廳不會有多少發權,您要有思想準備。”
“羅明海和元老會?”紫川秀笑道:“總長殿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是不是為了美化帝都市容,把帝都心胸最狹隘、最招人討厭的家伙都趕到旦雅來好眼不見為凈?”
秦路干咳了一聲,紫川秀才發現自己口誤了。他歉意地笑笑:“哦,抱歉,我不是說你,秦路閣下,你心胸開闊得很,也很招人喜歡――我知道有幾個女孩子就很仰慕您,有沒有興趣呢?”
秦路哭笑不得:“統領大人,好意心領了。不過我家小孩都五歲了。”
“哦,那就太可惜
了。”
紫川秀輕聲吹起了口哨,歡快愉悅的哨聲回蕩在車廂內。
秦路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他。眼前的人是家族的統領,名聲顯赫的英雄,眼下卻突然淪為了自己的階下囚,命運朝不保夕。突然遭遇如此驚變災難,他沒有絲毫悲傷驚慌,反而是笑容滿面,秦路實在無法理解。最后,他忍不住問:“統領大人,恕我冒昧,這次您被停職調查,這無論如何不能說是一件好事。但我看您好象很開心的樣子?這是怎么一回事?”
紫川秀望望秦路,笑著說:“秦路閣下,人生官宦浮沉,有的時候真的看淡點。降職、流放、罷免,大起大落,這對我簡直是家常便飯了,每年都要遭遇上幾次。我連叛國賊都當過,相比之下,這又算什么呢?”
秦路由衷地感嘆:“大人胸襟廣博,非我們所能企及。非常人方能成就非常事,難怪大人您成就非凡了!”
紫川秀笑而不語,他當然開心:剛才他還以為是自己私放流風霜這事東窗事發了,那可是十惡不赦的大罪,他擔心得要死了,忽然知道,原來只是因為馬維――相比之下,那算什么啊!簡直就跟一個殺人放火的汪洋大盜落網后只被控告紅燈時橫穿馬路一般。
窗口蒙上了黑布,紫川秀連車隊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他只是感覺開始道路比較平穩,后來就顛簸起來了,車身向后傾斜,應該是上坡,接著是向前傾斜,那又是下坡,又是轉彎,有時紫川秀竟然感覺車隊象是在往回走。這樣反復了幾次,紫川秀頭都有點暈了。
他雖然當了幾個月黑旗軍統領,但對旦雅周邊的地形并不熟悉,一時間竟想不起旦雅城郊有哪處有這么復雜的山丘地形,望向秦路,后者也是一面的糊涂,苦笑道:“統領大人,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一直折騰到了下半夜,馬車終于停下了。有人從外面打開了車門,清涼的夜風帶著山野的新鮮空氣一起涌進來,倆人都為之精神一振。
紫川秀跳下了馬車,落在一片長滿了小花的草坪上,腳底軟融融的。頭頂是一片閃耀的星空,夜空潔凈得象一顆巨大的藍寶石,風中傳來了玉蘭花的香味。
他正身處在一個小山的頂上,四面是遼闊寬廣的大地,目光一直到達地平線上。褐色的大地無限地在眼前被縮微了,森林、農莊、建筑、一切都一覽無遺。從狹窄悶熱的車廂里來到如此勝景,紫川秀心曠神怡。他很想躺倒在這片綠油油的草坪上享受晚風和大自然的恩賜。
草坪的盡頭有一座闊葉樹林,林中露出了白色的尖頂屋頂,窗口的燈光透過林間的空隙射出來。幾個身著禁衛軍服飾的軍官從林子里走過來。領頭的中年軍官瘦高得象根竹竿,長長的瘦臉上滿是憤人妒世的嚴肅。他向紫川秀行了個禮:“紫川秀統領大人嗎?”
紫川秀只是淡淡回了個禮,他沒興趣回答這種明知故問的問題。
那軍官眼中露出了怒意,他仍是禮節周全地說道:“下官是蒙克多副旗本,隸屬于禁衛第一師。在大人停留此地期間,本官很榮幸地負責保衛大人的安全。如果有任何不當之處,請大人不吝提出。”
名為保衛安全,實質是監視看管,這是小孩子也懂的事。紫川秀微微點頭:“辛苦了,如此就麻煩貴官了。”
蒙克多生硬地一躬身,轉身做個請的手勢,幾個禁衛軍官不出聲地站在了紫川秀身周,表面恭敬,手卻有意無意地握住了刀柄。紫川秀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傳來。這些經歷實戰的現役軍官和士官生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他們的眼神更亮、更冷,更靜,也更殘酷。只有殺過人的好手才有這種眼神。
紫川秀開步向林子中的莊園走去,跟在他后面的秦路也想過去,卻給蒙克多攔住了:“大人,很抱歉,我們接到命令,這里只接待紫川統領一人,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進,大人您請回吧。”
秦路氣得臉都歪了:“我是中央軍副統領,軍務處委員,調查組成員,難道我也是閑雜人等嗎?”
“秦路將軍,非常抱歉。”蒙克多點頭致歉,但身形依舊擋在秦路面前,一點沒有讓開的意思:“我們接到命令,必須如此。”
“混帳,誰那么亂來給你們的命令?”
“紫川家族七代總長,紫川參星殿下。”蒙克多平靜地說。
突如其來的停頓在幽靜的晚上顯得特別刺耳。秦路愣住了,僵立原地不知所措。不忍心看到他的難堪,紫川秀不出聲地快步朝林子里走去,幾個禁衛軍官亦步亦趨地緊跟在他身后。
這是一個座落在山頂林間的小莊園,進了大門以后,紫川秀才發現里面的空間比外面看到的要寬闊得多,幾棟白色尖頂的別墅錯落有致地座落在翠綠的草坪上,別墅間隱約可見影影綽綽的警衛身影。
見到有人進來,臥在草坪上的幾條大狼犬發出了嗚嗚的低沉鳴聲,聲音中隱含殺氣。
紫川秀停下了腳步,他是知道這種狼犬的,這種狼狗有個可怕的名字叫做“暗夜殺手”,帝林曾向他展示過,它們被切除了聲帶,專門以敵人喉嚨為攻擊目標,一口致命,它們的兇殘曾給紫川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統領大人,”蒙克多不動聲色地說:“這些狼狗不認生人,十分兇狠。請大人記得千萬不要擅自離開居住區域,否則萬一您受些什么損傷,我們實在無法負責。”
紫川秀笑道:“多謝提點,十分感謝。”
“哪里,這是下官分內的職責。您的房間在這里,請跟我來。”
從這晚開始,紫川秀就開始了他的變相軟禁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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