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平議長的莊園座落在帝都瓦涅河浜的郊區。不愧是紫川家元老會的首席人物,遠遠就可以看到那張燈結彩的門口了,長長的兩隊侍衛身著鮮明的服裝在大道兩邊迎賓,鮮紅的地毯一路鋪出了一百多米,會場里傳出悠揚的音樂。
由于來客太多,停車場容不下這么多的馬車,于是從莊園門口開始,來賓停靠的馬車排成了長達一里的長龍。紫川秀一路過來,看到那長長的馬車列中那標志著貴族和高官身份的家徽、族號、圖案真是琳瑯滿目,簡直稱得上一次帝都貴族集中大展示了,可見議長大人交游之廣人緣之好。
紫川秀在帝都并沒有固定的家,他的馬車是租來的,而且還是那種比較便宜的車子和矮小的馬匹,因為他沒有奢侈的習慣。這么一輛黑乎乎不起眼的小馬車停在那些駿馬香車旁邊,真讓人有慘不忍睹的感覺。面對旁邊同行投來的異樣眼神和竊竊私語,連紫川秀的馬夫都羞愧得抬不起頭了。
而作為當事人的紫川秀對此卻毫無感覺。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軍禮服,沒有佩戴表明身份的肩章和勛章,就這樣悠悠然往燈火燦爛的大廳走去。看到他的樣子,那些盛裝華服的貴族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在門口的貴賓入席登記處,許多人排隊在來賓登記欄里簽名,順手也把禮物交給專門接收的仆役。他也跟著排在了隊伍的后面。他前面的一個年輕貴族轉過頭打量他一下,微微皺起了眉頭:“閣下很面生啊?我從來都沒見過你,請問尊姓大名啊?”
紫川秀上下看了他一眼,微笑問:“我叫林河。”
“林河嗎?”那個年青貴族將名字念叨幾次:“有點耳熟啊。奇怪了,有哪個家族是姓林的――你屬于哪個家族的?你爸爸又是什么爵位?他傳給你什么爵位?”
紫川秀微笑著搖頭:“我爹早死了,他也沒有什么爵位傳給我。我也沒見過你呢,請問閣下又是哪位?”
聽到紫川秀不屬于貴族,那個年青貴族立即趾高氣揚起來:“啊!你連我都不知道!我就是加平伯爵,而我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加南公爵!知道嗎,我們家族的歷史可以上溯到三百年前!我們曾祖父的曾祖父的曾曾祖父曾經跟隨紫川云殿下南征北戰,立功無數,我曾祖父曾祖父的曾祖父又曾經擔任過紫川星殿下的御前書記官。。。”
“哦,抱歉。。。紫川星殿下的御前書記官的曾曾曾曾孫子閣下,您能不能向前挪一點?該到我們了。”
足足花了三十秒鐘,那個青年貴族才理解了這個事實:自己被取笑了。他勃然大怒:“你這是什么態度!一個沒有爵位的賤民,你竟敢取笑我們貴族!”
“哦,有嗎?”紫川秀的態度依然安詳:“我哪里說錯了嗎?或者我該稱呼您為紫川云殿下部下的曾曾曾曾曾孫子閣下?”
“你!”
眼見起了爭執,門口的迎賓使者忙過來分開雙方。一位仆役問紫川秀:“請問閣下是哪位大人?可把請柬帶在身上了?”
紫川秀出示了請柬,侍衛立即鞠躬:“原來是紫川大人您大駕光臨了,有失遠迎,失禮了。我家主人今晚一直在念叨著大人。請稍等,我馬上通知我家主人。”
不一陣,蕭平氣喘吁吁地跑來了,抹著禿頂上的油汗嚷嚷道:“大人,您總算來了!讓我好等啊,今晚不知有多少人跟我問起你呢!哈哈,大人您是當今的熱門人物啊!”
在周圍人愕然的目光中,蕭平親熱地攬住紫川秀的手往里走,把那些貴族驚奇得嘴都合不攏了:以主人元老會首席的身份居然要親自出門迎接,那個衣服簡樸的年青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啊?有人隱隱猜到了他的身份:“莫非,這個年輕人就是最近赫赫有名的遠東英雄紫川秀大人?”
面對眾人嘲笑的目光,加平伯爵羞得滿臉通紅,立即就叫車夫趕車走人了。他實在沒臉呆下去了,自己居然愚蠢到在姓紫川的人面前賣弄自己身份高貴!要知道,整個家族境內,還有什么門第能比得上紫川一族?
對于身后發生的事情,紫川秀并不知情。他和蕭平并肩往里走,笑說:“我算什么熱門啊!議長大人您才是呢,今晚人真多,議長您的人面廣啊!”
“哈哈,小女生日,不好意思驚動太多人,只請了幾個自家朋友過來聚聚罷了。”
蕭平說得客氣,但紫川秀還是為晚會的規模咋舌。宴會大堂寬闊得讓他聯想起了帝都劇場,中間聳立著雪白的柱子,兩邊的墻上是由花環裝飾的包廂,天藍色的天花板,閃色壁飾、窗簾和帷幔上的刺繡工藝品,墻邊是各種金色繪畫和雕刻,光彩奪目的分枝大吊燈懸掛在大廳中央,數以千計晶瑩閃亮的多技燭臺和彩色蠟燭裝飾在各處,燭光下衣香嵐影,穿著考究的人群濟濟一堂,他們在紀念蕭家先祖蕭如風將軍戰斗場景的巨大油畫下面三三兩兩地閑聊。門口處人群川流不息。還不時有新的貴賓到來,仆役不停地高聲宣告:
“恩嘉侯爵到!”、
“桑蘭女伯爵到!”、
“羅威總督大人到!”
兩人一路并肩進入大廳,不時有人上來向蕭平道賀并送上禮物,蕭平一直應酬個不停。出于社交禮儀,他還不停地將身邊的紫川秀向對方介紹。幾分鐘內,兩人就應酬了五、六個客人,身份不是高官就是貴族。大家好一陣虛偽:
“您好您好!您的大名我如雷貫耳。。。”
“久仰久仰!原來您就是大名鼎鼎的。。。”
“失敬失敬!原來閣下就是傳說中的。。。。”
最后紫川秀不厭其煩,說:“爵爺,這么多客人,您不必專門陪我的,我一個人逛逛就好了。”
抹著禿頂上油汗,蕭平氣喘吁吁:“那怎么成!秀川大人,您是我特意請來的貴賓,那樣太失禮了!”
“無妨的,我隨便逛逛就好。”看到蕭平猶豫的樣子,紫川秀笑說:“爵爺,放心呢,我不會偷偷溜走的――你不就是擔心我這個嗎?”
蕭平尷尬地‘呵呵’干笑幾聲:“秀川大人您真會開玩笑呢!怎么可能呢!”――事實上,他就是擔心這個,紫川秀是出了名的憊懶的。到正戲開始時候如果撐場面的貴賓都跑光了,那主人就太沒面子了。
眼見紫川秀既然做出了保證,蕭平也放心下來了:“那,秀川大人,我帶您去結識幾位女士,她們剛才向我打聽您來著。”
紫川秀心念一動:“女士?可是寧殿下?”
“啊,寧殿下還沒有到。這幾位女士都是聽說您的名聲很仰慕您的,秀川大人,我們年紀大了不討娘們歡心了,您卻正年輕英俊又有地位有名聲,正是女士們最喜歡的類型。您可得好好把握機會啊!”
紫川秀哈哈一笑,跟著蕭平過去。在大廳的一角,果然有幾位女士在,看衣著和氣質,都是些很有身份的千金閨秀。
“女士們,我給你們帶秀川大人來了!”
蕭平簡單地介紹了她們的身份,一時間紫川秀也記不得那么多,不是某元老的千金就是某官員的淑女。知道眼前的這位大名鼎鼎的遠東英雄,一時間,無數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紫川秀身上。
對于帝都的貴族小姐來說,遠東那是個神秘的莽荒蠻夷之地。在她們料想中,能在那些遍地橫行的半獸人土匪和兇殘的魔族中殺出一片天地來的英雄,定然是個威猛粗壯的猛漢,說起話來聲如洪鐘,拳頭大如小缽,語粗俗無比。膩味了平淡生活的千金小姐希望能得到一點異樣的刺激,深居閨房的她們對其感興趣,就跟人類對動物園里關著的狗熊感興趣是同樣的道理。
不料眼前的男子不是料想中粗魯的壯漢,他年青,英俊,挺拔,衣服簡樸干凈,談舉止有禮,風度翩翩,顯示他受過良好的教養。咋一見這么英俊挺拔又有氣概的年輕男子,不知
什么原因,看著看著,幾位女士都紅了臉低下了頭,只敢偷偷從眼角里瞄著紫川秀,目光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紫川秀無所謂的聳聳肩,對他這種常常在千軍萬馬面前發表演說的大將來說,幾個小姑娘的眼光根本不可能使他感到局束。他客氣地問好:“各位晚上好!我是紫川秀。”
女士們紅著臉行了屈膝禮。一個面上長著雀斑的姑娘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紫川大人,您的事跡,我都知道了!我們都是您的崇拜者呢!”
“哦,是嗎?”紫川秀很客氣地微笑道。
“是的!是的!”仿佛是害怕紫川秀不相信,雀斑姑娘漲紅了臉說:“您的事跡,我專門買了報紙來看!看了好多次!”
“我也是!我也是呢!”其他的女孩子不甘落后,爭先恐后地說:“您真了不起!一個人殺了好多魔族!”
“聽說有五百吧?”
“我聽說是八百呢!是《帝都快報》上登的!”
幾個女生小聲地爭論起來,紫川秀在一邊寬容地微笑著,這就是朋友和崇拜者的區別了,同后者交談,話題總是一下子就枯竭了。漫不經心地聽著女孩子們吱吱喳喳地傾吐著仰慕之情,他慢慢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流露出寂寥的悲傷,那種無可喻的憂傷美感讓女士們都看得呆了。
一位挺拔英俊的準統領,戰爭的英雄,他氣度不凡,平易近人,比起那些肥頭大耳的富商、老態龍鐘的元老和油頭粉臉的花花公子,紫川秀實在太耀眼了。他是一個有內涵的男子漢,那些苦難的經歷造就了他男人的真正魅力。
盡管他不愿引人注目,但是他還是成為了晚會矚目的焦點,一時間,不知有多少大家閨秀的芳心為之傾倒,越來越多的恬靜文雅的千金閨秀私下偷偷地向蕭平元老打聽:“那位英俊的年輕人,他是誰啊?請把他介紹給我吧!”她們拋開了女孩子的矜持和羞澀,圍著紫川秀的身邊吱吱喳喳說個不停,纏住他不讓他離去。
對于這種大失家教的行為,本該出來制止的家長們卻在旁邊含笑觀之,或者更有甚之,有人在鼓勵自己的女兒這么干呢!任誰都看出了,紫川秀進統領處那是遲早的事了。這位是家族最年輕的統領,而且他還未婚。想到有機會與這個實力派人士聯姻,那些有女兒的富商貴族們無不在大打主意。
紫川秀成為了今晚宴會上的明星,要與他結識的人越來越多,團團圍住了他,應接不暇。最后,他被圍得呼吸都困難了,借口說要進洗手間,偷偷跑到了大廳外面的陽臺上呼吸新鮮空氣。
回首望去,大廳燈火輝煌。不知為何,面對這群穿著晚禮服、軍裝、拖地長裙和佩戴著勛章、獎章、名貴首飾,說話彬彬有禮的男女們,紫川秀感覺很不自在。和這些養尊處優的富家小姐們在一起,他的腦海里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遠東那些忍饑挨餓的士兵和難民,看著她們芊芊玉指優雅地挑起了高腳酒杯,他總是忍不住想起了那些小心翼翼地把黑糊糊的窩窩頭掰成兩半就著地上的雪吃的午夜巡邏哨兵,想起了那些眼睜睜地看著孩子餓死在自己懷抱中的母親。
望著夜空中的星辰,紫川秀茫然出神:如果蒼天上有神靈的話,那這一切真的是公平的嗎?
“請問,您就是紫川秀統領嗎?”背后傳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
被來人打斷了思緒,紫川秀有點微微惱怒。他轉過身,門口的燈光下站著一個服飾華貴的男子。見紫川秀回了頭,他再問了一次:“請問,您就是紫川秀統領大人吧?”
“我就是紫川秀,但不是統領。你是哪位?找我有事?”
敏感地聽出紫川秀話中的不滿,那個年輕人笑了:“抱歉打擾大人您了。我是元老會馬欽,并非形跡可疑的人。”
紫川秀微微欠身,不出聲地望著這位元老。他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長眉斜飛入鬢,雙目神光閃動,相貌英俊,只是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邪氣。但讓紫川秀感覺奇怪的是,來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馬欽笑說:“這次來得魯莽了。本來大家素不相識,我是應該請主人蕭平出來介紹的,但是紫川大人您也看到了,蕭議長現在根本抽不出空來,結果我就自己跑過來了――希望沒有太打擾大人您就是了。”
這位馬欽元老說話還算直爽,紫川秀微笑道:“也不算打擾了,我也是閑著。馬欽大人找我有事?”
年輕的元老笑笑:“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聽聞了秀川大人的事跡,非常感動。遠東淪陷魔族令家族蒙恥,大人奮勇收復失地,以一人之力創如此功績那真是自古未有之事!知道了大人的事跡后,我仰慕得很,過來就是想結識大人您,希望您不要嫌冒昧就是了!”他漫天不著邊際地胡吹,使勁地拍紫川秀馬屁,什么“絕代名將、英明有如紫川云再世、”,又是“功勛蓋世,不下當年雅里梅”云云。
眼看高帽子一頂頂戴上來,紫川秀心下好笑:自從回歸以后,這種恭維的套話都聽了不下幾百次,早膩了。這位馬欽元老不知什么意思,跑出來把眾人都說過的話又鄒有介事地說了一次。只是眼看來人那么客氣,他也不好太過冷淡,笑道:“哪里哪里,過獎了!”
他問:“到底什么事呢,元老大人您直說就是了!”對方不是十六歲的純情女孩子,自己也不是偶像派歌星,若說是對方真是因為“仰慕得很”貿然跑來要結識自己。紫川秀雖然覺得自己長得不丑,人也很有魅力,但也不至于自大到相信這種蠢話。
馬欽元老沉吟了一下:“紫川秀大人,其實今天我來的目的是代表一些很有身份和勢力的朋友們向您私人提出一個合作建議。”
紫川秀微微驚訝:“什么樣的合作呢?”
“恕我冒昧,我們對秀川大人您的私人財產曾做了一個調查。您雖然赫赫有名且在遠東掌管大權,但您的私人財政情況不見得很寬裕。我冒昧地說一句,坐那樣的出租馬車來出席宴會,對一位即將出任家族大軍團統領的人來說,這是很失身份的事。您手中握有巨大的權勢卻不懂得如何將其轉換成金錢,這實在是件很可惜的事情。”
紫川秀不置可否地微笑道,揚揚眉頭示意對方說下去。
“現在,我所代表的那些朋友們――”
“很有身份和勢力的那些朋友們――您忘記說形容詞了,馬欽元老。”
象是完全聽不出紫川秀語氣中的嘲諷之意,馬欽肅容道:“正是。我們想與大人您進行一個合作計劃,如果大人您能答應的話,您的財產會以數以百倍的速度增長,甚至超過今天晚會的主人也不是不可能的――大人您有興趣聽嗎?”
“對于能發財的事情我一向是有興趣的,請說吧,元老閣下。”
“許多家族的元老貴族在遠東曾經擁有巨大的固定財產:田莊、礦產、森林、牧場,但在不久前的遠東戰爭中,這些財產遭受了遠東叛軍和魔族軍隊的掠奪和侵占。他們遭受了巨大的損失。”
紫川秀隱約猜出對方的來意了,他眉頭緊皺,很痛心的樣子:“啊啊,那真是不幸啊!以前在遠東,我養了一頭豬――很肥很老的一頭豬,也是被那些賤民們和魔族崽子搶了,損失慘重。馬欽元老,我與你――啊,不,是與您那些很有身份和勢力的朋友們,同病相憐啊!”
馬欽皺起了眉頭,事先怎么想也想不到這位大名鼎鼎的家族英雄會如此無賴。他沒有理會紫川秀的諷刺自顧自說下去:“如今,大人您收回了遠東,遠東二十三行省重新回到了家族版圖內,那也就意味著家族貴族將能重新恢復對遠東財產行使占有權。那些財產正被大人您所統帥的遠東部隊所占據著,但按照法律來說,那些財產的所有權并不屬于軍方,而是原來的主人。”
“按法律上說?”紫川秀笑笑,遠東軍民浴血奮戰,為了從魔族手上奪取這片土地,不知有多少遠東戰士殞身喪命,灑血疆場。貴族們眼看風吹草動馬上就逃之夭夭,現在居然有臉來討這筆爛帳。
“那些田莊和礦產都是遠東軍用血和性命從魔族手上奪取的,并非取自各位手上。如果馬欽元老和您的朋友對此有什么疑問的話,就請你們‘按照法律’去起訴魔神皇卡特先生吧!我可以提供寄起訴書的地址呢。”
“秀川大人,英明如你,應該知道財產的權利分所有權、使用權、占有權、收益權等幾種。我們擁有財產的所有權,這是所有權力中最基本的權利,是其他權利的基礎。無論財產經過多少次轉手,我們都可以憑所有權追索――這是《民法大典》中明文規定的。您和遠東政府的行為該稱為“不當得利”,該把財產返還我們。”
紫川秀皺起了眉頭,對于法律他并不精通,也無法判斷對方說的是對是錯,但是看對方那自信十足的樣子,他心里隱隱發毛。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那等于說遠東軍隊浴血奮戰奪回的那些最有價值的產業要被貴族們一手拿回,而在自己原來的計劃中,這些產業將是未來遠東工業的基礎,沒有了基礎,自己曾向死去的布丹長老承諾的遠東崛起就是夢話了。
他問:“馬欽元老,這是您個人的意見,還是元老會的意思?”
“目前這事還是在我們私人討論范圍內,如此大事,如果不先和掌管遠東的大人您商量下就捅到元老會去,那我們就太失禮了。我們起草了一份請愿書,所說的事項在上面都有明確說明的。”
紫川秀接過了文書,只看一眼就皺起了眉頭,詳細條款他還沒來得及細看,但看文件后面那密密麻麻的黑筆簽字,他感覺象是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蝗蟲正密卷著飛行而來。問題的棘手程度超過了他的想象,簽名的二十七個貴族中,元老會成員有十九個,兩個是首席元老。
“那馬欽元老,您所說的合作是指什么呢?”
“考慮到這些財產是從魔族手上奪回的,在此過程中,秀川大人您的貢獻巨大。還有遠東的復雜形勢,我的朋友們也清楚,如果沒有秀川大人您協助,他們接手產業會有許多困難的。所以,他們打算好了,那些歸還的產業中,秀川大人你占有百分之二十的利益作為酬勞,而其中的一半我們可以馬上就支付作為保證金,數額是。。。”
馬欽湊近紫川秀耳邊低聲說了一個數字,紫川秀一震:那確實是個十分龐大可觀的數字。足可以讓一個家庭錦衣服玉食過上二十輩子。
“紫川秀大人,您在遠東作為他們的保護人,保護他們的產業利益不受那些野蠻刁民的侵害,這對您來說完全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只要您答應了,這筆錢今天晚上就可以到您的帳戶上,至于余款要等他們完全接管后支付――請不要擔心呢,我們是做事守信用的人。”
紫川秀冷笑,但面子卻表現得很平靜:“明白了。讓我考慮一下。”
馬欽親切地攬著紫川秀的肩膀,熱情得象是多年的老朋友:“紫川統領,您當年開創秀字營,那是令人扼腕稱絕的精彩事跡,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佩服得很呢!我們知道,秀川統領您絕不是那種頑固的死板人,您有能力又夠靈活,將來是能夠成就大事的!這次合作成功的話,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愿意助您一臂之力!地久天長,大家以后合作的機會多著哪!
想想看,只要您點下頭,馬上就成了億萬富翁了,而且完全合法、合情、合理,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恕我說一句狂妄的話,即使您當了統領,那又怎樣?統領一個月薪水還不夠我吃一頓飯哪!眼前放著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遠東的前任統領哥應星,大名鼎鼎吧?他死后,沒給家人留下一分錢財產,結果他的千金小姐不得不拋頭露面出來當教師謀生!大人您那么冒險,冒著箭雨沖鋒陷陣跟魔族廝殺,那是為了什么?如果大人您富足了,何必再冒那個險呢?安安逸逸,住著莊園小樓、摟著美女地幸福地過下半輩子,多好!”
紫川秀不置可否,神情漠然。他不想跟對方解釋哥應星統領的精神境界,無欲則剛,清貧正直――跟這種人談這個那簡直是對英靈的褻瀆。雖然清貧,但哥應星的崇高令整個人類世界敬仰。談起他,據說連流風霜都肅然起敬脫帽。
眼看紫川秀神情蕭然,馬欽知趣地告辭了。臨走時候他意味深長地說:“紫川統領,我是個怎樣的人,您可以向我們共同的朋友打聽一下。他們會告訴你,我是個做事負責、講信用的人,我不會虧待那些和我合作的朋友的。希望您能考慮,盡快與我聯絡。”他留下了名片,硬把一個信封塞給紫川秀口袋里:“初次見面,這是我對大人您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沒人注意的時候,紫川秀拆開了信封,幾張紅色的票子落在他手上,他穩定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四張面額五十萬金額的匯票,開出匯票的是帝都信譽卓著的大錢莊,是那種憑票即取的即時支票。
回來以后,雖然也接受過不少紀念品和禮物饋贈,但如此大手筆的賄賂,對紫川秀還是第一次。而且馬維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不過是個“見面禮”罷了。
“還真是有錢呢。”紫川秀喃喃自語說。
“秀川大人剛才見到了馬欽首席?”背后,蕭平過來了。紫川秀順手把信封揣進口袋,回過身來。他微微吃驚:“首席?馬欽是元老會首席?”
元老會有元老數千,但是首席元老不超過十人,每個都是極有財富和權勢的人物,明里是家族的元老,暗里卻是操縱黑白兩道、百行百業的魁首。首席元老與普通元老的身份是大不一樣的。
“馬家是西南的豪族。他們一家出了好多的元老會代表,兩個首席元老。”
“啊?不是說規定家族元老每個行省的名額是限定的嗎?”
“馬欽是瓦林行省選舉出來的元老,他的弟弟馬維是基新行省的元老,他們二人都是首席元老。他們家在全國各行省都有著產業和龐大的影響力,包括遠東地區,一共擁有十七席元老會席位,這些席位都由他們的代理人掌握――大人,怎么了,你的臉色好差?”
“沒什么。”毫無準備地聽到了馬維的名字,紫川秀心臟猛地一跳,臉上血色一下子褪去了:“馬欽是馬維的大哥?”
“是的。大人您認識馬維元老?”
“嗯,我聽過他的一些事。”
紫川秀低著頭回想,那位馬欽元老的面部輪廓真的有幾分象馬維,難怪當時自己覺得面熟。雖然自己不是元老會成員,但是對于元老會的所謂“選舉”他還是略知一二的,每個元老的產生都要經過一場金錢和權勢的激烈廝殺。如果他說的是實話的話,一家人中出了兩個元老會首席和十幾個普通元老,這個馬家權勢之大真是難以想象了,難怪當初馬維竟敢有恃無恐地勾引紫川寧。
想起了馬欽臨走的話,紫川秀向蕭平問:“蕭議長,馬欽元老,他是個怎樣的人?”
蕭平笑吟吟的圓臉上掠過了一陣陰影。他慢吞吞地說:“秀川大人,馬家開設軍工廠、莊園、錢莊和商行,很有錢。馬欽是馬家的長兄,他的辦法很多也很有能力,與很多家族高級官員私人關系很好,在帝都的上層圈子里號稱神通廣大,沒有辦不到的事。大家都說他很講義氣,對朋友很好。。。”
紫川秀凝視著蕭平議長:“蕭議長,我們是朋友吧?你該知道我紫川秀不賣朋友的。”
蕭平臉上微微一紅,他看看四周,沒有人注意這邊。于是他湊到了紫川秀耳邊,把聲音壓得低低的:“與我們這種繼承祖上產業的老牌貴族不同,馬家是最近七十年間崛起的暴發戶,他們行事一向偏激。馬欽心狠手辣,不擇手段,我寧愿跟一頭豺狼打交道也不愿跟他打交道。若是他找您提出什么建議,大人您可要小心了,這個人不好惹。”
紫川秀平靜地看著窗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底下卻用力握了一下蕭平的手,不出聲地表達了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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