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在西京鮮衣怒馬,行事百無禁忌幾無不成……”
話語里擠滿了自嘲。
“思來想去,他說的只能是我同僚受刺而死的事情;監察院之外,此事想來只有斬業公知情。”
“葉斬看似疏狂,實際上是個極有分寸的人。”
蕭楚小心提醒道。
“我知道,我不會去逼他開口。”
洪范答得不假思索。
“現在回想,那伏波幫的幫主敖伏威或許和救我的鎮撫使是一樣的身份,何況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我又有什么立場來提這件事呢?”
他深深呼吸,衣襟微微松散,隨著疏亂的呼吸循環起伏。
蕭楚見狀不由抓緊了座椅的木扶手,丹蔻指甲下木漆已為歲月剝落,混著斑駁朱紫。
洪范避火似地轉開視線,蒼白臉頰猛地涌上血色。
室內一時幽靜。
蕭楚定定注視著他的側眸,在深邃莫測的玄黑中看到了碎燦金芒。
“你怎么了?”
她心焦關懷,回過神來只以為自己看錯。
“彼時我臨生死間淵,竟然退縮。”
洪范咬牙吐字如碎。
蕭楚聞心中說不出地酸疼。
此身二十九載,她認定洪范與自己最最相似,也是唯一傾心之人。
正依此心,當看見他格外脆弱的一面,蕭楚從骨子里涌起責任感和保護欲,此時的每一句發都必須發自肺腑。
“我不覺得你畏死!”
她話音堅決、敏銳、精確。
“你在沖向風云頂的時候已經證明了你不怕死。”
此話出口之際,蕭楚心中對眼前人所有的情緒都一股腦兒噴薄出來,碾過了公主、主帥、女人等等身份帶來的矜持與嬌羞。
“你知道嗎,在我眼里,或者所有人眼里,你是很特別的人。”
“你出身寒門早年喪母,卻有那種由內而外的自信;每個有些閱歷的人都能看出你的自視甚高——有多高呢?高過我,高過天人與武圣,像是高高懸浮在這個世道之上,用界外者的眼光來思考一切、憂愁一切,甚至暢想著解決一切……”
“唉,你太傲慢了!”
蕭楚感嘆著,語氣婉轉而激賞。
“洪范,我不知道你從前的信心來自何處,不知道紫無常里發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因為你受了傷害所以我今天見了你亦不敢問;但我看得明白,你現在失去了那種自信,你墜下了云端,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人……”
話至最后,她幾乎是在用哭音。
“我想你怕的是這個。”
公主的嘶聲抹去了萬物嘈雜。
風停了一小會,紗帷失去動力懸垂下來,帶著脆弱的褶皺。
洪范雙目茫然,直到聽完這番寬慰后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早已捏緊了雙拳。
他首先覺察到憤怒。
地質噴發般的憤怒,灼熱如熔巖,以否定為動機自心底涌現,逼口舌作出反駁。
然而洪范竟張口結舌。
他從小經由的教育將他浸泡在道德中,本能拒絕“傲慢”的指控,但與此同時理性在怒火的指引下卻認可了蕭楚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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