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范持劍在手,喚了一聲。
有緊張,有釋然,唯獨沒有后悔。
他正準備下車迎戰,突然感到身下一震。
車簾被挑起兩寸。
一位魁梧男子不知何時坐在湯大個身邊,伸進來一只滿是老繭的手。
“借劍一用。”
聲音如此熟悉。
洪范抬頭看去,竟是一身紫綬帛服的史元緯。
他瞬間明白,禁不住眼眶一熱。
“呂云師拖你下水的?”
這次三日宴,呂云師終究聽了洪范的話,沒有到場。
但他并不是什么都沒做,而是連發三封急信去了神京掌武院。
“什么叫拖下水?”
史元緯反問道。
“詹兄難道不是我的同僚?”
他看向洪范,半是責備。
“這時候了,哪來那么多廢話?”
史元緯一把抓過短劍。
一聲出鞘龍吟,人已遠去。
窗外天地一閃。
遙遙傳來喝聲,貫穿大雨。
“某家電光石火史元緯,請朔風賜教!”
冰雪遠去了。
馬車繼續往前。
湯大個將賓利趕到極限。
至少還有一位“飛燕追星”。
馬車自東轉北,駛上通往掌武院州部的最后一程。
寬敞而筆直的大道。
目的地就在盡頭。
燕星津一人追了上來。
他一身白衣,手執利劍,不打算讓主家失望兩次。
“某家燕星津……”
他學著前三人一樣高喝通名。
話未說完,便被三個方向過來的重箭打斷。
“列陣!”
洪爐般灼熱的戰吼沖開大雨,頂了上來。
三十位朱衣騎,各個重甲背盾,手執鐵弓,套著大紅色罩衣,拱衛到馬車身邊。
就像平地上長出了一道城墻。
“烏合之眾,也想攔我?”
燕星津蔑聲道,高速奔行于街邊屋脊。
他的武道偏擅靈巧投射。
面對等閑重甲軍陣,先天武者自有亂中取勝的辦法。
閃過兩波箭雨,燕星津起腳撩踢,將真元灌入瓦片。
瓦片之后,又跟上一道劍氣飛斬。
他想開出一個缺口。
然而朱衣騎的陣型絲毫不動。
面對聲勢駭人的飛瓦,四位洪家子眉目不瞬,照樣引弓發箭,任由其撞碎在身。
至于劍氣,則被洪赦頂著鋼盾吃下。
燕星津立刻意識到這三十位重甲士的成色。
修為扎實、訓練有素、裝備優良、配合默契……
而且是死士。
罩衣下的是鋼甲,而且是上等的玄鐵甲!
燕星津暗咬牙關。
到底是邊地豪強,好大的膽子……
又是幾波箭雨掠過。
賓利喘著粗氣一步未停。
它本就是見過世面的戰馬。
燕星津心知與三十位鋼甲死士對耗是必敗之策,正打算突擊,卻感到真元運轉略有遲滯。
箭上帶毒?
心念折沖,又是一番遲疑。
長街耗過百余米。
掌武院門口丈許高的銅獅子已然清晰可見。
洪范是緹騎,今日又是為同僚復仇,他想要托庇于掌武院?
燕星津揣摩到。
劍氣與箭雨還在交鋒。
但偉岸的大雨壓制了一切。
落城池于水中。
洗人間至寂靜。
于蒼茫中,燕星津見到遠處紅墻間的大門緩緩打開。
不像是托庇,反而是歡迎。
這一刻,他似乎覺得那大紅色高墻上,每隔三丈立有一尊的猴臉鷹翅“行什”像,正以閃電般的目光盯著自己。
戰意如泡沫般消融了。
燕星津不再徒勞地進攻,只是敷衍地跟隨。
掌武院就在眼前
馬車卻在大門前停下。
最后一位追擊者也被迫停下。
大雨已將他全身淋濕,在下巴處結成水線。
堂堂先天高手竟有些不知所措。
朱衣騎重整陣型。
洪赦、洪烈、洪博三人領在最前,各自催動渾然境修為。
炎流勁以他們為核心匯聚,翻涌煊赫,竟然將包容世界的大雨蒸出個空腔。
白氣如霧,擋不住其中三十對鷹隼般的眸子。
洪烈對洪博點點頭。
后者前行數步,拔出橫刀,在身前青石板上橫劃一記。
金鐵過石,火花四濺。
“過此線者,死!”
其聲烈烈,如獅子吼。
燕星津咽了口唾沫,感受到屈辱。
但對面有三位渾然、二十七位貫通,三十人一體結陣。
硬闖的后果只有一個。
車帳掀起。
洪范迆迆然下車。
一身布衣,輕勝甲胄。
“燕先生,要動我只能趁現在了。”
他回身問道。
燕星津五指緊握。
朱衣騎們跋扈而笑,享受著他的沉默。
“那就多謝相送。”
洪范遙遙一拱手,回了車廂。
馬車駛入掌武院。
大門關閉。
紅墻兩分雨中世界。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