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簡的消息如沉入深潭的石子,再無漣漪。
只知他如今在公主府中靜養,不問外事。
至于那幾個孩子,任憑外頭帖子雪片似的飛來,蘇禾也一概推了,她“沒有時間”。
恰在此時,朝中風云又起。
長公主魏華,竟被任命為平南元帥,不日即將領兵出征,劍指胡國。
一石激起千層浪。
滿朝嘩然,就連魏宸都驚得從御座上直起身子。
他攥著密報,指節發白,心底翻涌著驚怒與不解。
蘇禾……這個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竟將最危險的心腹大患派往邊境,還親手遞上能調動千軍萬馬的兵符!
瘋了。這兩個女人,全都瘋了!
“養虎為患……這是徹頭徹尾的養虎為患!”
魏宸在空寂的殿內低吼,聲音淬著寒意:
“父皇當年對這好姑姑便是百般防備,她歷經四朝,根深蒂固!蘇禾這蠢婦,行事毫無章法,自毀長城!”
他眼中殺機驟現,如冷電劃破陰云。
“魏華是魏家人,只要是魏家人,就絕不能活著離開京城,更遑論掌兵!”
他猛地轉向陰影處:
“給朕盯死公主府,魏華若敢將小世子一并帶走……”
話音頓住,只余一道比刀鋒更冷的手勢。
“殺。”
“是!”
暗衛首領領命,身影無聲融入黑暗。
帝王連五歲稚子都不放過,他們這些新立的刀,更不敢有半分猶疑。
而此刻的孔府書房,氣息凝重如鐵。
孔老端坐主位,手中茶盞已涼了多時,卻忘了放下。
下首的蘇明軒與幾位心腹皆屏息凝神,等待著老人開口。
窗外暮色漸沉,壓得人喘不過氣。
長公主出征的消息,像一道驚雷,劈開了看似平靜的朝局。
蘇明軒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心中那股復雜的情緒,此刻終于明晰——是驚嘆,更是折服。
他沒想到,長姐竟有如此胸襟與膽魄,將關乎國本的戰略要沖、舉國精銳,就這樣交托給了長公主。
那不是放虎歸山,是真正的以國士相待。
明日,他自己也要啟程,前往咆哮的黃河之畔,擔起賑災安民的重任。
前路艱險,但他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與堅定。
追隨這樣的長姐,或許真是他此生最正確、亦是最值得的決定。
上首,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打破了沉寂。
孔老終于將那盞涼透的茶輕輕放下,瓷底與木案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靜室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座諸人,最終落在那跳躍的燭火上,仿佛透過火焰,看到了那位年輕公主沉靜而堅毅的面容。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孔老的聲音蒼老卻沉厚,每個字都敲在人心上:
“拋卻私怨門戶之見,以江山社稷為棋盤,以天下英才為棋子。
這份洞察,這份果決,這份……豁達。”
他頓了頓,似乎也在咀嚼這份震撼。
“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為。
護國公主之謀,已不在一家一姓之得失,而在千秋山河之穩固。
老夫……亦不得不心悅誠服。”
夜風穿過庭院,帶來遠方隱約的更鼓聲。
這京城之夜,因一個女人看似離經叛道的決定,暗涌的波譎云詭之下,悄然注入了一股宏大而堅韌的力量。
公主府內。
燭火在魏華眼中跳動,映得她半邊面容明暗不定。
冰涼的兵符已被她掌心焐熱,沉重得像是握著半壁江山。
她知道蘇禾這道旨意意味著什么。
這是信任,是托付,也是一柄懸在她頭頂的利劍——尤其,是懸在她那稚子頭頂。
“小世子呢?”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聽不出波瀾。
“稟長公主,一切如您所料安排,已安然送去護國公主府中。”
親信低聲回稟,身影在燭光下拉得細長。
魏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紋。
餌,總要下得足夠誘人,蛇才會出洞。
“世子的院子,外松內緊。”
她指尖輕叩案幾,“另外,調我親衛,將公主府外圍……’守’得鐵桶一般,要做出本宮即將出征、獨留幼子于京為’質’的假象。”
“是!”
她太了解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了。
魏宸的心胸,比針尖也寬不了多少,那些陰暗算計、制衡掣肘的“帝王術”,她看得透徹,甚至親身領教過更殘酷的版本。
他必定會對她的孩子下手,以此作為牽制她最有效的鎖鏈。
可他算錯了一步——不,是算錯了蘇禾。
他以為天下帝王皆如他一般,必要留質子在手方能安心。他做夢也想不到,蘇禾會親自、悄然地將她的孩子送出這座吃人的牢籠。
魏宸啊魏宸,論心術權謀,你或許不差;但論胸襟氣度,你便永遠望不見蘇禾的項背。
燭火“啪”地爆開一個燈花。
魏華眸光一凝。蘇禾送了她如此一份關乎國運的“重禮”,她自然要還一份“回禮”。
“來人。”
“屬下在。”陰影中有人應聲。
“將這消息傳去江南,記住一定要是文人墨客多的地方書院、詩社、茶樓……我要這股暗地里刮起的陰風,從源頭起,就再無回旋隱匿的余地!”
“是!”
黑影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魏華重新看向手中的兵符,那金屬的冷硬觸感直抵心底。
京城是一盤棋,邊關是另一盤。
蘇禾執白子,落子天元,氣魄驚人;
那她便執黑子,為她掃清這盤外盤內的魑魅魍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