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之中,依舊是聲浪鼎沸,酒氣熏蒸。
胡宗憲放下酒杯,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眸在陸明淵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捕捉到了少年那一閃而逝的思緒。
他不由得啞然失笑,心中暗道,到底還是個少年郎。
“冠文伯年紀雖小,卻已是國之棟梁,今日更是雙喜臨門,可喜可賀啊!”
布政使何必昌舉杯起身,滿面紅光地說道,語間滿是親近之意。
“是啊是啊,伯爺文采冠絕大乾,如今又得胡部堂親自證婚,圣上親賜誥命,此等榮寵,我等便是窮盡一生,也難望其項背!”
按察使何茂才緊隨其后,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艷羨。
一時間,贊譽之詞如潮水般涌來,一頂頂高帽不要錢似的往陸明淵頭上戴。
這些平日里在各自府衙中說一不二的大人物,此刻卻對著一尊冉冉升起的新神,獻上自己最華麗的辭藻。
他們吹捧陸明淵,語間卻又巧妙地將胡宗憲抬到了一個更高的位置。
既彰顯了對這位東南柱石的敬畏,也表達了對陸明淵這位“圣眷正濃”的新貴的示好。
官場上的語藝術,在這一杯一盞之間,被演繹得淋漓盡致。
陸明淵始終保持著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臉上掛著溫和謙遜的微笑,一一舉杯回敬。
“諸位大人謬贊了,明淵年幼,德行淺薄,今日能得諸位大人親臨,已是三生有幸。”
“往后在東南之地,還需仰仗各位大人多多提攜,多多指點。”
他的聲音清朗,不卑不亢,既全了晚輩的禮數,又沒有絲毫的諂媚之態。
這份從容,讓在座的一眾官場老油條們心中更是暗自點頭。
此子,非池中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個時辰的光景,在觥籌交錯與笑晏晏中悄然流逝。
胡宗憲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夜已深沉,月上中天。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箸,朗聲笑道。
“諸位,良辰美景,春宵一刻。我等這些俗人,總不好一直霸著新郎官,誤了伯爺的終身大事吧?”
他這話一出,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聲。
“部堂說的是!我等糊涂了,差點忘了正事!”
“快快快,我等自去外院吃酒,莫要耽誤了伯爺的洞房花燭夜!”
官員們紛紛起身,一個個臉上都帶著心領神會的笑容。
胡宗憲站起身,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目光中帶著長輩般的溫和與期許。
“去吧,明淵。今日之后,你便是真正的大人了,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
“學生,謹記部堂教誨。”陸明淵深深一揖。
胡宗憲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轉身,對著滿堂官員說道。
“諸位同僚,隨本官去外院!”
“遵部堂令!”
一眾官員轟然應諾,簇擁著胡宗憲浩浩蕩蕩地走出了內堂。
原本喧鬧無比的屋子,瞬間安靜了下來,只留下滿桌的杯盤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香。
陸明淵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應付這場政治盛宴,比他在考場上寫一篇驚天策論還要耗費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