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船沿的欄桿有些年頭,謝紓伸手捉住她的胳膊,把她捉離木欄。
明儀滿目溫柔,引著他抬頭去看天上的星。
“夫君。”她告訴謝紓,“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星星。”也沒想過有一天能離開京城,出去看看。
謝紓帶給了她太多太多第一次。
謝紓笑了笑,低頭看她,在她眼里看見了滿滿光華。
他微一愣,似有某種別樣的情愫在心間升起。
月色之下,只聞得河水拍浪之聲,兩人默契不語,沉醉在靜謐夜色中,似在等對方先開口說些什么。
可誰也沒開口。
靜默中自不遠處傳來生人的腳步聲。
是同坐一條客船南下的商賈李成。李成顯然也是來甲板上乘涼賞景的。他在甲板上見到明儀和謝紓,神情自若地朝二人寒暄:“你們也是出來吹風的吧?”
謝紓朝他淡淡看了眼“嗯”了聲。
李成目光透著商人的精明,他自下而上打量著謝紓,見謝紓雖只穿了普通錦緞,舉手投足卻一派端方,笑道:“聽聞兄臺也是南下經商的,不知兄臺是做何買賣的?”
干商賈這行的,走南闖北,最重人脈和消息,他這一問倒也在情理之中。
謝紓:“布匹。”
李成笑笑:“聽聞金陵所產的單絲羅很是不錯。”
謝紓聞斂眸,看向李成的目光一沉,默了片刻,回了句:“單絲羅產自蜀地。”
李成面上笑容不改,忙自嘲賠罪:“哦,對對對,瞧我這榆木腦袋,這都給記錯了。”
謝紓不做語。
坐了趟客船,倒碰上個人物。
氣氛一時有些僵。
卻在此時,船主夫婦捧著幾壇子自家釀的米酒出來,朝甲板上眾人吆喝道:“如此良辰美景,諸位不如一同來喝一杯。”
明儀嗅到米酒的酒香,扯著謝紓的袖子過去。
李成也跟了過去。
連同躲在屋里念書的田秀才,也被一道叫了來。
田秀才自船室出來,端的是一副自恃清高拿鼻孔瞧人的嘴臉。
正所謂士農工商,他自恃秀才身份,最看不起滿身銅臭味的商賈。
尤其是方才又聽得那起子商賈在船室里和女人親熱的聲音,真正是有辱斯文。
他正想著開口嘲諷那對狗男女一番,一抬眼瞥見明儀,霎時一愣。
眼前的女子雖罩著面紗,可只看她那一雙媚眼細眉,便知其顏色不俗,那遮在臉上的面紗隨風輕晃,似有似無地透出她絕色容顏。
田秀才一時看癡了。
不禁感嘆如此尤物竟被那下等商賈糟蹋了。
大周民風開化,民間吃酒沒太多講究。
幾人圍坐在甲板旁的長桌上。
李成主動朝眾人
敬酒:“正所謂百年修來同船渡,今日能同諸位一道渡船南下,亦是緣分,李某先敬諸位一杯。”
明儀頭一回和人圍坐著一起吃酒,盯著散著甜香的米酒發饞,謝紓在確認酒沒問題后,才遞了杯給她,又囑咐她:“不可多飲。”
明儀接過杯盞,乖乖點頭,而后才小酌一口,品了品滋味。
田秀才不屑與李成為伍,自顧自喝酒,幾杯米酒下肚,便開始吟詩。
吟得都是那懷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苦情詩。
李成好心勸了他幾句,反被他譏諷:“你一個商賈,懂什么?”
這田秀才自命清高卻胸無半點城府,多飲了幾杯,便開始胡亂語。似為了顯擺自己的才學,一開口就大論特論起了朝政大事。
“你們可知攝政王這個月中要回姑蘇祭祖一事?”
在坐眾人除卻船主夫婦二人,聞皆是一愣。
見眾人如此反應,田秀才更來了興致,繼續說道:“所謂回姑蘇祭祖不過是個幌子。”
李成拿起酒盞套話似的問道:“哦?不是為了祭祖又是為了什么?”
田秀才:“年初江南道鬧水患,沖垮了舊堤,朝廷立刻撥款趕修了新堤,誰知暮春那會兒,江南道連日暴雨,江河水位一漲,輕易就把那新堤也給沖垮了。這里頭沒問題,鬼才信。”
李成順著他的話道:“如此說來,攝政王此番前往江南道,是為了徹查新堤坍塌一事。不過我聽說這事前些日子已經查明了真相了結了。哦對了,我記起來了,聽說是有商戶為了謀取不義之財,囤積居奇導致修建堤壩的材料緊缺,這才出了大事。”
田秀才嗤笑道:“天真!”
“正所謂民不與官斗,他一介商戶就算是真干了那囤積居奇的不義之事,只要官府一聲令下,哪敢不乖乖把材料都交出來。這里頭水深得很。”
“那‘罪魁禍首’商戶張玉,在官差上門查他前,包括稚童在內,全家一百二十口,皆畏罪服毒自裁。依著大周律法,就他這罪名,就算判了,也禍不及妻兒性命,況且虎毒不食子。何至于弄到全家上下都死光為止。”
李成目光微凝,不再多。
可田秀才卻似開了閘一般停不下來。
“要我說,這事跟那位脫不開關系。”田秀才說著指了指南方。
雖沒指名道姓,但在坐眾人都明白,他指的是江南道節度使蘇晉遠。
李成眼一沉:“你的意思是攝政王這次去江南道,是要動那位……”
田秀才輕蔑地朝李成瞪了眼:“動?怎么可能。”
“那位可是攝政王的老子。你聽過兒子敢動老子的嗎?真要動也得師出有名。正所謂百行孝為先,攝政王若真動了手,那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上回那位足足貪了五十萬兩雪花白銀,可你見他有什么事?還不是好好地當著他的節度使,誰敢說那位一句不是。這回也一樣,你且瞧著吧。”
田秀才喝著酒,早已忘了型:“要我說,這攝政王當得就兩個字。”
“窩囊!”
話音剛落,田秀才忽覺左邊臉頰傳來一陣劇痛,哎呦哎呦叫了起來,抬頭望見大美人正怒瞪著自己。這才意識到剛剛是被這位美人那絹扇扇了一個巴掌。
他指著明儀:“你、你做什么?”
明儀嫌棄道:“失禮了,我見你臉上有只蚊子,一時沒忍住。”
田秀才摸著自己剛挨了打的臉:“有、有嗎?”
李成看了眼倒在地上半醉不醒說胡話的田秀才,嘆了口氣,把人拉到一邊,讓他吹吹冷風清醒清醒。
明儀猶自在原地生氣。
謝紓卻看著她生氣的樣子笑了:“手疼嗎?”
明儀哼了聲:“手不疼,就是臟了扇子。”
“莫氣了。”謝紓溫聲對她道,“你想要什么樣的扇子,回頭我尋給你。”
明儀忽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之感,人家罵他,他不氣她卻先替他氣了好半天!
“你不生氣?”
謝紓看向遠方,不以為意道:“天下悠悠眾口,各說紛紜,總有人厭你惡你,如若把每句難聽的話都放心上,你夫君怕是早氣死了。”
明儀望著他寬闊的肩膀發愣。
他肩負重擔,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卻從未道過一聲苦,說過一個難字。
有他在的地方,總讓人莫名覺得安定。
客船行至湖中央,夜色暗沉,湖面夜風不知怎么漸漸大了起來,謝紓脫下身上外袍,披在明儀身上:“這風大,莫要著涼。”
明儀攏緊了外袍,朝他身側靠去,頭剛碰到他的肩膀,整個人就被他橫抱了起來。
明儀一驚:“做什么?”
謝紓不語,抱著她快步進了船室,“嘎吱”關上了客房的門。
明儀眼睜睜地看著客房的門在自己眼前緊閉,身體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明儀。”謝紓道,“可以嗎?”
明儀往后推了一步,靠在墻上,望著他:“可是……”
這地方隔音太差了,若是真做些什么,影響不大好吧?
“無妨。”謝紓道,“隔壁那人醉了。”
“不會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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