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求方示好,是利是圖。”
張泱過于大方的行為讓主簿等人愈發焦躁不安,相較于相信她是錢多燒手或者真有一顆仁善之心,幾人更愿意相信她是用一時甜頭博取民心,站穩腳跟之后再暴露本性。
嗯,陰謀論才是他們的舒適區。
“定然是這樣的!”
“若是這般,倒也說得通。”
殊不知,不止他們心里疑惑打鼓,連受到恩惠的民夫也曾惶恐不安。直到拿到第一日結算的酬勞,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成年人不敢問到張泱跟前,孩童就沒這忌諱。
“府君為何待咱們這么好?”
“這叫好?”
張泱閑著沒事會騎著張大咪來巡視工地,查看工程進度,順便看看有誰仗勢欺人,有的話她順手解決了。張大咪畢竟是大蟲,對于某些飽受蟲患的庶民而是極大陰影。
可偏偏有那初生牛犢不怕虎。
張大咪的顏值又確實在大眾審美點上。
很快,張泱跟張大咪身邊就開始長小孩兒了,只是這些孩子大多黃皮寡瘦,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削瘦凹陷的臉頰反而襯得眼睛大得突兀。被冬衣包裹也是小小的一團。
張泱捏捏最近一個孩子的臉頰。
“臉頰都沒長肉,不算好。”
“府君讓咱吃飽了,還給厚衣服穿……府君,我聽其他人說這很花錢,能買很多很多很多個我了……”小孩兒說完,一臉老成地嘆氣,“他們都說對人好是要理由的。”
張泱:“那是外人,外人要理由。”
幾個小孩兒懵懂看著她,不懂什么意思。
“但父母不是外人,父母對孩子的好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也一樣。”張泱一本正經給他們解釋,“叔偃說我是你們父母官,必須要做到‘愛民如子’,所以不要理由。”
要說喜歡這些人,她應該是不喜歡的。
她甚至不知真正的喜歡是什么。
好在她最擅長遵守規則。“愛民如子”是她一統四海成為主君無法摒棄的責任。這份天降責任不僅沒讓她感覺有負擔,反而讓她松了口氣,因為她找到了舒適區。她從觀察樣本們身上總結出諸多為人父母的經驗,她只要照著這些經驗套公式就行,完全不用動腦子。
張泱面無表情對幾個孩子照抄答案。
“父母育子,必使居有溫廬,食可果腹,教以禮義廉恥,明以是非善惡,導以立身之道。大白話就是住好,吃好,上好學。”
“父母要無償給孩子提供這些。”
“你們是孩子,他們也是孩子……”
張泱指了指不遠處在忙碌的一眾民夫。
“阿翁他們老多白頭發,也是孩子?”
“父母眼中,孩子永遠都是孩子。”
幾個孩子面露茫然。他們沒有成熟的心智,也沒有被亂世來回揉搓到麻木,無法理解張泱這段話對一眾死里逃生的難民而有多大沖擊力:“可我爹娘沒有給這些……”
張泱:“他們沒能力給,不是不想給。”
她又強調道:“我有能力,所以會給。”
揉了揉幾個孩子的光頭——因為他們腦袋上虱子太多,住在一起又互相傳染,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張泱讓人將他們頭發都剃干凈了,衣服穿干凈的,住的地方定期清掃,每隔一旬必須洗一次熱水澡——營養跟得上,要不了多久,他們的頭發就能重新養長。
“說得好!”不遠處有人撫掌大贊,道,“府君語質樸卻直擊人心,倘若世上君主臣子都似府君這般,哪里還有兵燹亂世。”
張泱:“……”
主簿見她沒有搭理自己,倒也不尷尬。
他旁敲側擊:“待郡府落成,郡治也就名副其實了,府君可有想好征辟哪些人?”
“征辟?”
主簿:“郡府治所要負責全郡八縣的賦稅核算、案件終審乃至兵馬調遣,要不少人手。徐九思的縣廷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勻出人手插手郡治事務也不妥,待其他七縣不公。”
重新組建班底,要不少人呢。
張泱道:“叔偃沒有跟我提這些。”
主簿眼珠子轉了轉,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從目前搜集到的消息來看,最終拿主意的人是張泱,可樊游作為謀主對她有著極大的影響力。若能說通樊游,此事就十拿九穩。
張泱問他:“你有好人選?”
主簿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原來郡治的班底就非常適合,甚至不用多磨合,稍微了解情況就能上手,還有比這個更適合的?主簿其實不想這么早袒露目的。
郡治一半是本地出身,一半是上一任郡守帶過來的。后者光腳不怕穿鞋,前者卻有諸多顧慮。以張泱抄家地頭蛇的前科來看,她對前者不算多好的主君。主簿此前也這么想的,但聽到張泱這段肺腑之,他默默扭轉想法。
誰不希望家鄉好?
這也是不少官員制定政策之時,總喜歡將資源傾斜家鄉的原因之一,讓父老鄉親也跟著自己沾光。提攜同鄉更是再基礎不過了。
主簿自然也有這種情懷。
張泱并沒有貿然給出答復。
其實她想問:你究竟想說什么?
即將脫口而出之時,想起樊游叮囑,她話鋒一轉,用萬金油話術:“我再想想。”
主簿笑著拱手:“府君賢明。”
心里已經準備回去征調民夫送過來了。
當然,也要跟郡丞商議一番。
張泱巡查一遍地盤,優哉游哉回去找樊游,剛靠近臨時駐地便聽到一陣嘈雜爭吵。
其中一道聲音是樊游的。
她皺眉,當即騎著張大咪殺到。
“誰在這里喧嘩!”
兇悍威猛的大蟲閃現至跟前,青年猝不及防下,嚇得連連后退,一屁股跌倒在地。或許是摔得重了,青年表情猙獰扭曲,似乎忍受著不可說的痛。張泱居高臨下看他。
“哦,原來是拉屎哥。”
青年痛得腮幫子繃得死緊,根本沒聽清她喊了什么,倒是坐在輪椅上的樊游似笑非笑。張泱控制張大咪邁過青年到樊游身邊,垂眸觀察他衣衫沒凌亂才緩和神色:“有事?”
樊游搖頭:“無事。”
想到張泱奇怪的腦回路,他特地解釋清楚:“我與他認識,算是半個故人。闊別多日在異地相逢,不免情緒激動,主君勿憂。”
“不是打架就好,你打不過他就搖人。”
pvp的精髓就在于熱血團戰。
樊游笑意漸濃:“那就勞煩主君了。”
得到保證,張泱這才有精力注意那個緩慢爬起來,步伐怪異別扭的青年。青年也注意到張泱,從樊游對她的稱呼中知曉她就是主公秦凰二人提過的人:“見過張使君。”
張泱道:“肛裂好了?”
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