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合……”
多田駿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個讓他嘗盡了失敗和屈辱滋味的名字。
他輸了。
輸得比岡村寧次更慘。
岡村寧次,只是輸在了一場戰役上。
而他,是輸在了整個戰略上。他被對方,牽著鼻子,一步一步地,引向了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巨大而華麗的陷阱。
“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命令黑田和南路軍,放棄對山區的清剿。所有部隊,立刻收縮,全力打通并保護交通線!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證太原城內部隊的補給!”
然而,這個命令,下達得太晚了。
命令下達得太晚了。
當黑田重德和南路軍的指揮官們,接到方面軍的命令,準備收縮兵力時,他們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動不了了。
他們的部隊,像一顆顆被扔進泥潭里的石子,被太行山無數的“蜂巢”死死地纏住了。
他們派出去清剿的小分隊,十有八九,都有去無回。不是掉進了偽裝巧妙的陷阱,就是被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冷槍打死,或者干脆就在茫茫的群山中,迷失了方向,最終被饑餓和寒冷吞噬。
他們的補給線,被徹底切斷了。
空投,成了他們唯一的希望。
但太行山的天氣,變幻莫測。日軍的運輸機,在獨立旅那幾門繳獲來的、被藏在山洞里的高射炮的威脅下,根本不敢低飛。高空投下的物資,十有八九,都落到了八路軍和民兵的手里。
根據地里,甚至流傳出了一個笑話:“天上掉下個‘多田駿’,給咱八路送冬裝。”
饑餓,像一個無形的幽靈,開始在圍困太原的十萬日軍中,蔓延開來。
起初,他們還能依靠搶掠周邊村莊來維持。但很快他們就發現,所有的村莊,都早已堅壁清野,連一粒多余的糧食都沒有留下。
他們開始殺戰馬,吃皮帶,甚至去挖草根樹皮。
曾經不可一世的皇軍,如今變成了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餓狼。士氣,一落千丈。非戰斗減員,甚至超過了戰斗的損失。
太原城內,黑田重德的指揮部里。
“將軍,我們最后的儲備糧,也只能再支撐三天了。”后勤部長官的聲音,帶著哭腔,“士兵們因為營養不良,已經開始出現大規模的夜盲癥和敗血癥。再不想辦法,部隊就要垮了!”
黑田重-德看著沙盤上,那座被他們占領的、空蕩蕩的太原城,臉上露出了慘然的苦笑。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騙進了一個華麗的、鑲滿了珠寶的空匣子里的傻瓜。他得到了這個匣子,卻把自己活活餓死在了里面。
“向方面軍司令部,發電。”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下達了最后一個命令。
“我部,已陷入絕境。請求……準許突圍。”
這封電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多田駿的臉上。
他精心策劃的、旨在徹底摧毀太行山根據地的“鐵鉗”作戰,最終,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宣告了徹底的失敗。
他不僅沒有夾碎那個“核桃”,反而把自己的鐵鉗,給活活餓斷了。
“準許。”
多田駿從嘴里,吐出了這個他最不愿意說出的詞。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將和岡村寧次一樣,被釘在帝國陸軍的恥辱柱上。
而他更知道,突圍,談何容易。
張合,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對手,會輕易地放他們走嗎?
答案,是否定的。
當接到日軍即將全線突圍的情報時,張合的指揮部里,所有的地圖,都被換成了更大比例的、標注著太行山每一條溝壑、每一條小路的精確地形圖。
“多田駿的鐵鉗,終于要變成喪家之犬了。”張合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輕松,“但是,同志們,我必須提醒大家。一只饑餓的、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是最危險的。”
“我們的‘蜂巢’,成功地困住了他們,消耗了他們。但我們的兵力,是分散的。而他們,一旦開始突圍,必然會集中所有的力量,選擇一個點,進行不顧一切的、決死沖擊。”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了幾條日軍最有可能選擇的突圍路線。
“命令!”他的聲音,在指揮部里,清晰地回響,“所有主力部隊,立刻結束破襲戰,向這幾個預定區域集結!所有的民兵和自衛隊,繼續襲擾敵人的側翼和后方!”
“多田駿想走,可以。但是,他必須把他吃下去的,連本帶利,都給我吐出來!”
“這場盛宴,才剛剛進入最高潮。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已經掉進陷阱里的野獸,徹底地,分割、包圍、殲滅!”
一場規模空前的、以反突圍為核心的圍殲戰,在太行山的崇山峻嶺之中,全面展開。
黑田重德,最終選擇了從太原的西北方向,向大同突圍。因為那里,地勢相對平緩,更利于他的裝甲部隊和重裝備行動。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張合早已料到了他的選擇。
獨立旅最精銳的兩個團,在周衛國的帶領下,早已在這條路上,為他準備好了一個巨大而致命的口袋。
當饑腸轆轆的日軍,拖著沉重的步伐,進入那片看似平靜的山谷時。
等待他們的,是來自四面八方的、震天的喊殺聲,和鋪天蓋地的彈雨。
戰斗,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日軍雖然饑餓,但求生的欲望,讓他們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力。他們瘋狂地,向著獨立旅的陣地,發起了潮水般的沖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