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方大寶便辭別了青玄真人,駕著一葉法舟,帶著婧婧星夜前往丹陽古城。
雪國蕭不凡領軍南下,大軍過處,沿途郡縣盡遭兵燹,百姓流離失所,哀鴻遍野。焚毀的村落、遺棄的輜重、倒斃于道旁的尸骸,歷歷可見。幸得丹陽郡守不戰而降,這座古城才得以免遭鐵蹄踐踏,城墻屋舍未受太大破壞。
此時正值初冬,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丹陽古城,濕冷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濃霧從城外的亂葬崗、廢棄的護城河汩汩涌出,如同活物般貼著地面蔓延,吞噬了殘破的坊市、傾倒的石獅,最終簇擁到曇華寺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山門前。
曇華林寺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仿佛在過節。
今日不是臘八節,也并非是佛祖生日,卻是一場婚禮正在進行中。
在兩個膀大腰圓的喜娘一左一右攙扶下,瑾瑜仙子身穿著一件大紅的鳳冠霞帔,頭上蓋著繡金鴛鴦的紅蓋頭,此時如同牽線木偶一般,正在和英俊得不像話的陰煌公子夫妻交拜。
法正和尚端坐于高堂之位,雙手合十,面上帶著莊重而慈和的笑意,儼然一副主婚長輩的模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一個花錢雇來的老婆子嘎聲嘎氣地叫著,咧開嘴笑得小眼睛瞇縫起來。
此時,本該莊嚴肅穆的佛殿,此刻掛滿了大紅綢緞和喜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香火味和酒肉葷腥混合的古怪氣味,熏得人頭暈。
瑾瑜仙子雖然身體動不了,腦子卻是清醒的。
這丫頭長到這么大,還是第一次感到害怕,因為她正和人拜堂成親,而且還是在寺廟里!
看這架勢,拜堂完了還要入洞房!
我的媽耶,入洞房!
這丫頭也曾夢想過自己的未來的夫婿,從騎著白馬的王子想到踏著七色云彩的仙人,甚至從陰陽不分的江流兒再想到女兒身的高歆,就連失蹤了這么久的方大寶,她都在午夜夢回時分面紅心熱地想起過,就沒想過這個人是尸毗宗的陰煌公子。
只可惜她被佛門神通束縛,呆呆得如同一個活死人一般,只能由著陰煌公子擺布。
喜娘領著瑾瑜仙子,瑾瑜仙子腳不打彎,如同僵尸般一蹦一跳地入了洞房。
陰煌公子雖是花叢老手,但結親還是第一次,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吞著口水揭開瑾瑜仙子的紅蓋頭。
燭光搖曳,瑾瑜仙子端坐于紅帳之中,嫁衣如火,卻掩不住一身清冷。長睫低垂,眼簾下投下小片蝶翼般的陰影,眼尾一抹飛紅,靜默如一座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得驚心動魄。
真是人美如斯,人美如玉!
“娘,娘子,你好美!”陰煌公子由衷贊嘆道,緊張得渾身打顫,嘴唇發干。
一見陰煌公子,瑾瑜仙子肚子里一咕嚕,差點吐了出來。
盡管這個人面如冠玉,俊俏如同妖孽一般,但瑾瑜仙子只記得他當初一臉爛肉,渾身碎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浮尸模樣,嘴里散發出一陣陣惡臭,像剛吞了一尺長的裹腳布。
陰煌公子此時渾身抹了半斤香水,渾身香噴噴地,鼓足勇氣,扭扭捏捏湊到瑾瑜仙子鬢前,道一聲好香,然后牽著瑾瑜仙子的小手,一臉深情道:“瑾瑜仙子,陰煌多年前就聞你艷名,就曾讓玄天宗的青幽老道給你提親,哪曉得陰差陽錯,方大寶這小子從中作梗,竟然錯過一場天作地和的好姻緣……”
這小子說到深情處,竟跪在瑾瑜仙子身邊,抱著她的小腿哽咽起來,“也怪陰煌命運多舛,后來屢次和仙子見面,總是齷齪多于深情,屢次得罪仙子……”然后這哥們舉起一雙潔白如玉的雙手,拍打道:“這雙手老是得罪仙子,每每思之――陰煌恨不得把這雙手剁了去!”
……
這小子翻來覆去,就是說自己對瑾瑜仙子的一往情深,說到口干舌燥。
瑾瑜仙子還是一動不動,如同木頭人一般。
陰煌公子當然知道這是鐵摩羅用佛門神通封了瑾瑜仙子靈竅――這丫頭現在只剩下兩顆眼珠子能轉動,自然無法對他的深情表白做出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