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這三年,給大周朝做了這么甲胄兵器,難道前線一個就沒用上?就這樣稀里糊涂丟了一堆城池?
足足過了半炷香,柔伊公主驟然轉身,衣袂帶風,引得大殿內燭火忽明忽暗,映著這姑娘沉靜如水的臉龐。所謂靜時斂盡鋒芒,出則裂石穿云,方大寶一瞬間竟然有些恍惚。
同為皇族,這姑娘竟與高媚兒有三分神似。
不過,高媚兒若灼日凌空,霸烈得令人不敢逼視;眼前這位卻似深潭寒冰,看似澄澈無波,觸之方知徹骨之凜冽。
“不等師傅回話了。”柔伊公主淡淡道,“開戰吧,等這一天已有幾年了。”
“殿下請留意,我們準備得早,但架不住敵人來得多啊……”丹堂馬長老長嘆一聲道:“丹堂有線報,如今西方佛主也到了雪國,已在雪國數月之久。”
“江湖上傳聞,佛主和雪國高皇帝過去都有些交情的。”賣糖畫的邱長老補充道。
一聽此,不光方大寶心里一個激靈,便是小和尚,也嚇得一哆嗦。
眾人皆知,雪國和佛國一個位于大周朝西北邊陲,一個位于西南沿海,一直覬覦大周朝富庶的中原腹地,若這兩個國家結盟,對大周朝形成合圍之勢,并不稀奇。
“你們覺得佛主會派兵參戰?”柔伊公主問道。
柔伊公主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問在點子上。
佛主偏向雪國是很正常的,有可能是兩不相幫,也有可能是坐山觀虎斗,如果派他們的和尚兵出來,必然觸及修真不介入凡俗之爭的天道規則。
“老道覺得暫時不會。”方大寶在中州碰到的那個賣糖畫的老頭搖搖頭,“殿下,現在就是再亂,佛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馬長老面帶微笑,搖搖頭道:“邱長老,你覺得在這個時候,佛主會在乎那些比丘尼的性命?”
“佛主是個謹慎人。”邱長老并不和稀泥,轉頭道:“公主殿下,不管是高媚兒,還是佛主,他們都知道這一戰只是關乎人間香火,說到底只是提升修為,續一續那縹緲難測的仙緣,并非真正到了白刀子見紅的時刻。”
“邱長老所不錯。”排列在前的一個臣子點頭道。
這些老臣雖不修真,但人在儒教,對修真界也是有所了解,此時都連連稱是。
“這一仗,可以拉來道庭幫我們嗎?”排在前首的花白胡子老臣忽然問道。
“現在誰都知道,道庭老祖大概是薨了,劉擎天這小子奸猾得很,他弄不好會做墻頭草。”丹堂另外一個蘇姓長老搖頭道。
“鹿鳴也許是死了,但還沒死透。”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的秋老太忽然睜開眼,精光四射,“丹主說他的氣息還沒散。”
眾人都吃了一驚,只有柔伊公主仍舊神色如常,淡淡道:“秋長老,我覺得道庭可以爭取下。”
秋老太自顧自說道:“丹主這次也去了雪國,也去了道庭,丹主未回,蕭不凡卻率領高媚兒的三十萬大軍已經南下了――至少說明丹主未能說服高媚兒。”
馬長老和邱長老都點點頭。
“嘿嘿,既然有一戰,公主又準備了這么久,軍國大事,不能猶猶豫豫,如果公主問老身的意見,那么老身的意見就是――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
這老嫗小小身材,站在地面只有三尺來高,但此番話說得斬釘截鐵,語中隱有金石之音,眾人都是渾身一震。
“打痛了高媚兒,她沒有必勝的把握,就會縮回大雪山,這一仗,可保中原三十年香火!可保中原三十年平安!”這老嫗接著說道。
“秋長老說得甚是!”眾人紛紛點頭。
“這一仗躲不了!”
“嘿嘿,不打一仗,高媚兒只怕以為凡是能下雪的地方都是她的!”一個老臣捋著胡須道。
“柔伊我兒,父皇支持你!”御座上的皇帝也不發抖了。
此時,既然做了決定,大殿中凝重的氣氛反而放松很多了。
柔伊公主看著一些老臣累得東倒西歪,一揮手就放他們各自離開。大殿中頓時散得干干凈凈,就剩下柔伊公主和丹堂六大長老。
“殿下,有人說那個人沒死,他回來了。”馬長老用神識探查了周圍,見周圍無人,壓低聲音緩緩說道。
柔伊公主渾身一震,臉色大變。
她自然知曉馬長老口中的那個人就是方大寶。這些江湖傳,其實她早就知道了,但從馬道長口中聽到還是第一次。
此時,就連閉目養神的秋老太也是驟然睜開一雙三角眼,“老馬,空穴來風之事,做不得準的。”
“秋長老,老道原來也是不信,奈何別人說,這事情是從玄天宗里傳出來的――”馬長老低下頭,“老道還聽說,他回來后,竟然還從虛空拐來一群鴻蒙靈體!”
“一群?”賣糖畫的邱長老嚇得一哆嗦,“你耳朵沒聽錯吧,老馬!”
“是一群!不是一只!”馬長老搖搖頭。
“絕無可能!”秋長老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憤憤道:“嗨,老馬,你越說越離譜了!”
“唉,秋長老,那孩子如果能回來,不是一件好事嗎?怎么您聽著好像不高興一樣。”馬長老說著說著,眼角竟有些濕潤,“我記得當初,丹主聽了仙使的安排,要拿他當誘餌,這么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和丹主爭辯,唉……”
“那不一樣!”秋老太喟然長嘆一聲:“老馬,這孩子其實我也喜歡,但為了丹主大計,老婆子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做大事,總得有人犧牲?”
“那為什么一定是他?”賣糖畫的邱老道也一聲嘆息。
“因為他夠分量!”秋長老一雙三角眼精光閃爍,“你們都幾百歲的人了,怎么說話小孩子一樣?婦人之仁!”然后這老太婆指著柔伊公主,淡淡道:“若不是犧牲那孩子,這通天路能通?還有殿下,還有楚天奇……這些孩子,都能這么快成就元嬰?”
方大寶聽得渾身一震,他隱約覺得,他對人間香火的真正作用,可能看得低了。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就是離不開三年前通天路的那一段經歷。
本來這事情過去已有數年之久,方大寶也算因禍得福,所以就慢慢淡忘了。但此時聽他們議論,方大寶越聽越不是滋味,就像一堆快熄滅的火堆中,一個小火苗又被撩撥起來,突突突地亂竄,恨不得現在就站起來和他們撕擄個明白。
小和尚不敢動,只好對著方大寶擠眉弄眼,讓他忍忍。
“諸位,玄天宗有朋友就在宮中,晚些我會問個明白。”柔伊公主生怕他們爭論不休,便說道。
“還有,我和他交情不錯,若是他能活著回來,定然會和本宮見上一見。”
說完,柔伊公主如同一汪清泓的眼眸緩緩掃過大殿門口,臉上似笑非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