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周會組織兩次集中的“病例討論會”。
他把自己在臨床上遇到的,一些比較有代表性的、復雜的病例,隱去病人信息后,拿出來讓大家討論。
“今天這個病例,是一個49歲的女性患者。主訴是反復發作的口腔潰瘍,三十年。每次發作,滿口都是,疼痛難忍,無法進食。看過無數中西醫,用過各種維生素、激素、中藥,都是時好時壞,無法根治。她的舌象是這樣的……脈象是這樣的……你們覺得,該從哪里入手?”
三個年輕醫生,立刻圍著病歷,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我覺得,還是典型的陰虛火旺。口腔潰瘍,病位在口,屬心脾積熱。反復發作,久病入絡,應是虛火上炎。我主張用引火歸元法,以大劑量的滋陰藥為主,佐以少量清熱藥。”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率先說道。
“我不同意。”另一個女醫生立刻反駁,“三十年的頑固口腔潰瘍,如果只是簡單的虛火,早就被各種滋陰降火的藥治好了。我注意到病人的脈象,沉細而澀。這不光是虛,還有瘀!久病必瘀,久病入絡。我認為,病根在于血瘀。應該從活血化瘀的角度入手,用血府逐瘀湯加減!”
“你們都忽略了一個細節!”第三個醫生指著病歷上的一個記錄,“病人自述,每次潰瘍發作,都伴有嚴重的乏力、腹瀉。這說明什么?說明她的病根,在中焦脾胃!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虛寒,清陽不升,濁陰不降,才會導致虛火上浮。我認為,應該用溫補脾陽的方子,比如附子理中湯!”
三個人,三種思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爭得面紅耳赤。
陳飛就坐在旁邊,含笑聽著,不發表任何意見。
等他們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也都看到了病情的一個側面。”他說道,“但你們都犯了一個錯誤,就是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了。”
“這個病人,三十年的頑疾,她的病機,是‘虛、火、瘀、濕’,四者夾雜。既有陰虛火旺,又有氣虛血瘀,還有中焦的寒濕。你們任何一個單一的思路,都只能解決其中一個問題,所以,效果才會時好時壞。”
“那……那該怎么辦?”三個年輕醫生都蒙了。這么復雜的病機,該如何用藥?
陳飛笑了笑,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太極圖。
“中醫的精髓,就在于‘平衡’。面對這種復雜的局面,我們要做的,不是想著一劑藥,就把所有問題都解決。而是要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分清主次,抓住主要矛盾,層層遞進。”
“第一步,先用甘草瀉心湯,辛開苦降,調理中焦氣機,解決她脾胃的寒熱錯雜問題。這是穩住‘中軍大帳’。”
“第二步,等她脾胃功能恢復,再用引火歸元法,配合活血化瘀,將上浮的虛火,引下來,將瘀滯的血脈,通開。這是‘清理戰場’。”
“第三步,當所有邪氣都清除干凈后,最后,再用大劑量的補氣養陰藥,慢慢地,把她虧虛的‘根本’,補回來。這是‘重建家園’。”
“整個治療過程,可能需要兩到三個月。每一步,都要根據病人的反應,隨時調整方藥。這,就叫‘辨證施治’。”
陳飛的這番講解,仿佛為三個年輕醫生,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他們這才明白,原來中醫看病,可以有如此縝密的邏輯和宏大的戰略思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開方子”,這簡直就是一場運籌帷幄的“戰爭”!
看著幾個年輕人那恍然大悟、心悅誠服的表情,陳飛的心中,也充滿了欣慰。
他知道,自己今天播下的這幾顆火種,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總有一天,它們會成長為熊熊的烈火,照亮中醫傳承的未來之路。
而就在陳飛沉浸于教學和傳承的快樂中時,他并不知道,在他一手推動建立的“科研服務平臺”上,另一顆更加耀眼的火種,也正在悄然孕育。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