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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劉靖崔鶯鶯 > 第369章 朕沒病

                第369章 朕沒病

                千里之外。

                吉州深山腹地。

                五指峰,雷火寨。

                這里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寨門口的鬼桿上,掛滿了風干的獸骨,那是蠻荒與野蠻的信物。

                此時,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沖天。

                雷火洞主,一個滿臉橫肉、身披虎皮的壯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一只不知用什么頭骨做成的酒碗,里面盛滿了渾濁的烈酒。

                在他下方,坐著十幾個附屬部落的小酋,一個個喝得面紅耳赤,正在大肆吹噓。

                一個小酋滿嘴噴著酒氣,一臉不屑:“大洞主!聽說那個什么……寧國軍?已經到了山口了?漢人的軍隊,我見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著馬快。一旦進了咱們這十萬大山,那就是沒牙的老虎!”

                另一個小酋附和道:“就是!漢人怕瘴氣,怕毒蟲,身子骨軟得像婦人!咱們只要往林子里一鉆,放幾支冷箭,就能把他們嚇尿了褲子!”

                “哈哈哈!”

                一陣猖狂的笑聲在山谷間回蕩。

                雷火洞主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漬,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

                雷火洞主冷笑一聲:“漢人這次來的官叫什么?劉靖?聽說是個毛還沒長齊的娃娃!這娃娃不懂規矩啊,來了吉州,不給老子送禮,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這是看不起咱們雷火寨!這是看不起山神!”

                雷火洞主猛地將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來,拔出腰間的彎刀,指著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禮,那老子就自已去拿!傳我的令!明天集結各寨勇士,咱們不下山守寨子,咱們主動出擊!”

                “去搶他們的糧草!搶他們的鐵鍋!搶他們的女人!那幫漢人肯定想不到咱們敢下山!咱們要殺他們個措手不及!用那劉靖的人頭,來祭祀山神!”

                “哦——!!”

                寨坪上響起一片如野獸般的嚎叫聲。

                這些在深山里稱王稱霸慣了的洞主們,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了天。

                ……

                午時三刻。

                寧國軍大營外的軍市。

                本是隨軍商隊與當地百姓交易雜貨的地方。

                平日里這里充滿了討價還價的喧囂和煙火氣,但今日,這里的氣氛卻有些詭異。

                “報——!”

                帳外傳來一聲帶著顫音的急報。

                正在研究輿圖的劉靖皺了皺眉,頭也沒抬:“進。”

                負責掌管全軍商貿的支度判官,連滾帶爬地沖進了帥帳。

                劉靖聲音平淡:“慌什么?天塌了?”

                他手里并沒有拿著什么緊急軍情文書。

                而是捧著一個粗糙的陶碗。

                碗里盛著的,不是水,也不是飯,而是一塊塊巴掌大小、晶瑩剔透的青色晶體。

                那是鹽。

                而且是成色極好的上等青鹽。

                王富貴的聲音都在發抖:“節帥,剛才軍市里來了一隊從北邊來的私鹽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

                “他們張口就要把手里的貨全盤兌給咱們軍需庫!整整三萬斤!三萬斤上好的同州青鹽啊!”

                “他們……他們竟然只求速結現錢,只收往日七成的價錢!”

                劉靖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一滴朱砂墨汁滴落在圖經上,如同一滴鮮血。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個陶碗:“你說什么?同州青鹽?”

                王富貴急聲道:“千真萬確!小的嘗過了,咸中帶鮮,沒有半點苦澀味,絕對是同州鹽池產的貢鹽!”

                “而且那些販子根本不講價,只要給現銀,給銅錢,甚至給糧食都行,就是急著脫手!像是……像是這鹽燙手一樣!”

                還沒等劉靖思量這個消息,帳簾再次被掀開。

                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色古怪至極。

                “節帥,馬場那邊的牙人剛才來報,說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極好的馱馬。”

                “馱馬有什么稀奇的?”

                李松壓低聲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馱馬!”

                “雖然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鐵燙毀了,有些皮肉都焦了。”

                “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來了,那骨相,那口齒,那奔馳之勢……分明是同州佑國軍的軍馬!而且是上等戰馬!”

                “有人在把戰馬當馱馬賤賣!”

                劉靖緩緩站起身,端起那個陶碗,捻起一粒青鹽放入口中。

                咸。

                很咸。

                但在這咸味背后,他嘗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在這個亂世,鹽和馬,那是比人命還值錢的軍國重器。

                尤其是同州,地處大梁西面門戶,面對的是岐王李茂貞和西川王建的虎視眈眈。

                怎么可能有人大舉賤賣這種保命的東西?

                除非……有人瘋了。

                或者說,有人急需用錢。

                急到不計后果,急到要殺雞取卵,急到連這種足以掉腦袋的買賣都敢做。

                什么時候,一個封疆大吏會需要這種巨萬的現錢?

                劉靖緩緩將目光投向北方,眼神變得深邃。

                招兵買馬。

                賞賜三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手指在那象征著大梁西面門戶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

                能調動同州官庫里的青鹽,敢把佑國軍的戰馬拉出來賣的人,在同州只有一個。

                劉靖并沒有回頭,只是死死盯著輿圖上的同州,對著帳內一角的陰影處,冷冷發問。

                “北面既然有人在賤賣青鹽戰馬,急著變現,那就絕不可能只有這點動靜。”

                “告訴我,最近流過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對勁的人?”

                一名身穿黑袍、隸屬于鎮撫司的文官無聲無息地從陰影中走出。

                他翻開手中的密檔,神色有些凝重:“回節帥。我們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時,確實發現了幾十個形跡可疑的人。”

                “他們雖然穿著破爛衣裳,但手掌細嫩,沒干過活,而且……”

                “貼身藏著不少金鋌和細軟。聽口音,是同州一帶的官話。”

                劉靖冷笑一聲,他繼續問道

                “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動作呢?北邊的商路,還通嗎?”

                文官搖了搖頭:“不通了。這也是下官正要稟報的異動——但這幾天,淮河以北的驛路上,全是滯留的商隊。”

                “據逃回來的腳夫說,那邊的關卡突然設了重兵,只許北上,不許南下。”

                “咱們派去探路的斥候……一個都沒回來。”

                劉靖眼中精光暴漲,拋出了最后一個關鍵的問題:“那信路呢?我們在同州的暗樁,還有音訊嗎?”

                文官合上密檔,深深一拜,聲音里透著一絲不安:“回節帥……徹底斷了。”

                “自三日前起,往北飛的信鴿,一只都沒有飛回來。”

                “我們在同州的暗樁,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半點音信皆無。”

                “好!好得很!”

                線索拼上了。

                青鹽暴跌,那是為了快速變現,籌集起事的軍費。

                戰馬南流,那是為了換取糧草,或者干脆就是那個將領在自斷后路。

                富戶出逃,那是因為這群政治嗅覺最靈敏的人,已經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

                所有的異常跡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劉靖的腦海中迅速組合成一個驚天動地的真相。

                劉靖轉過身,看著滿帳愕然的將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在眾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知俊,反了。”

                李松瞪大了牛眼,失聲叫道:“什……什么?!劉知俊?那可是大梁的‘鬼王’!剛剛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么可能反?他瘋了嗎?”

                劉靖將手中的青鹽灑落在地圖上,仿佛是在給大梁送終:“正因為他是名將,所以他才要反。”

                “朱溫老了,為了給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鋪路,他已經開始殺功臣了。”

                “劉遇就是前車之鑒。”

                “劉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

                “報——!!”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的長嘶劃破了營地的寧靜。

                一名背插令旗、滿身塵土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進帥帳。

                他的臉上全是干涸的血跡,嘴唇干裂,顯然是一路換馬不換人,狂奔了數日。

                他手中高舉著一封封口處還帶著暗紅血跡的竹筒。

                “北方急報!!同州節度使劉知俊,殺監軍,斬使者,舉兵反梁!”

                “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轟!

                帥帳內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將領,所有的謀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劉靖。

                真的反了!

                真的被大帥說中了!

                情報比信鴿更快,比馬蹄更急。

                在這個音訊閉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劉靖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妖術”,僅僅通過幾斤鹽和幾匹馬的漲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

                這就是“鎮撫司”的可怕之處嗎?

                這就是這位年輕統帥的恐怖之處嗎?

                這一刻,帳內的敬畏之心,比劉靖打贏十場勝仗還要強烈。

                劉靖接過那封沾血的密報,掃了一眼,便隨手將它在燭火上引燃。

                火光跳動,映照著他平靜的臉龐。

                “果然反了。”

                帳內眾將還在震驚于這個足以震動天下的消息。

                要知道,自打名將葛從周因抱恙歸隱。

                朱溫麾下最鋒利的戰刀,唯有兩把。

                一把是楊師厚。

                另一把,便是劉知俊。

                劉知俊此人,有勇有謀,戰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貞聯手蜀王王建、晉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劉知俊臨危受命,拜西面行營都招討使。

                這一仗,打得岐蜀聯軍丟盔棄甲。

                幕谷一戰,李茂貞更是被打得僅以身免,孤身逃竄。

                不僅解了圍,更順勢奪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溫加封其為檢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戰封王。

                可謂位極人臣,風光無限。

                可就在這等潑天富貴之下。

                劉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還是那個被他打得像狗一樣的李茂貞。

                毫不夸張地說。

                這一反,足以撼動北方的半壁江山。

                劉靖看著化為灰燼的密信,啞然失笑:“朱溫,還是太急了。”

                雖然密報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內情。

                但劉靖心中如明鏡一般。

                朱溫老了。

                他預感到大限將至。

                為了給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他開始急著折斷那些過于鋒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過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還沒干,劉知俊豈能不反?

                “自毀長城啊。”

                ……

                同州。

                大梁西面門戶。

                那一夜的風雪,似乎比這信紙上的血還要冷。

                節度使府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股寒氣徹骨的冷意。

                劉知俊,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獨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著一件御賜的黑貂大氅,手中握著的一杯酒,已經涼透了。

                案幾上,擺放著一堆剛剛由天使送來的“賞賜”。

                一壺名為“醉仙釀”的御酒,一條鑲嵌著九顆明珠的金帶,還有一份辭懇切、仿佛充滿了帝王關懷的圣旨。

                “……卿乃國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撐。今特賜御酒金帶,盼卿再立新功……”

                劉知俊看著那圣旨上的每一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凄涼而嘲諷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條沉甸甸的金帶。

                金帶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處,刻著四個極小的篆字——“慎終追遠”。

                這哪里是賞賜?

                這分明是催命符!

                劉知俊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發白:“慎終追遠……陛下啊陛下,您這是在提醒臣,該去地下見先帝,還是該去陪王重師了?”

                王重師,那個跟隨朱溫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兗州、縱橫齊魯,歷經百戰為大梁開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將,被一杯毒酒賜死,全族抄斬。

                而那一杯酒……

                “報——!”

                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渾身是血、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親信跌跌撞撞地滾了進來。

                他的背上插著兩支斷箭,那是大梁禁軍特有的透甲錐。

                親信從懷里掏出一封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密信,顫抖著舉過頭頂:“將軍……將軍!!二……二郎的血書!洛陽……洛陽出事了!”

                劉知俊如遭雷擊,一把搶過密信。

                信紙展開,上面字跡潦草,全是血紅的顏色,顯然是用手指蘸血寫成的。

                “兄長速走!幾日前,朱溫于宮中醉酒,當眾怒罵西面諸將擁兵自重,更‘王重師雖死,余黨未清’!”

                “弟拼死殺出重圍報信!那壺御賜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師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長項上!走!走!走!”

                三個觸目驚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進劉知俊的心窩。

                “啊——!!”

                劉知俊發出一聲嘶吼,猛地將那封血書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著那句“王重師雖死,余黨未清”,渾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王重師死的時候,他就一直心存疑慮,日夜難安。

                連幫他屠滅大唐宗室、背盡天下罵名的人都殺了,朱溫不僅僅是要洗白自已。

                如今弟弟從洛陽傳回的確鑿音訊,徹底印證了他心中最壞的猜想。

                朱溫不僅是要殺雞儆猴,他是要翦除整個西面諸軍,為他那個懦弱的兒子鋪路!

                “我劉知俊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傷疤無數!就在幾個月前,我還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貞打得像條狗一樣逃竄!這就是我的下場嗎?!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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