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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劉靖崔鶯鶯 > 第346章 女為悅己者容

                第346章 女為悅己者容

                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混合著城內巷口蒸騰的炊煙,勾勒出一幅亂世中難得的安寧景象。

                濕潤的陽光透過糊著上好的宣州白麻紙的冰裂紋窗欞,斜斜地灑在閨房內,將那紫檀木妝奩(lián)上鑲嵌的螺鈿照得流光溢彩。

                或許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選了一襲月白色的對襟襦裙。

                她先是在妝奩前安靜地坐下,銅鏡里映出她略帶一絲倦容的臉龐。

                她看著鏡中的自已,眉頭微蹙,總覺得有幾分不對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執起畫筆,極有耐心地在眉心點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鈿。

                做完這一步,她才從匣中取出一張殷紅的口脂紙,指尖輕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間抿過。

                仿佛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喚醒了沉睡的春色。

                鏡中的女子,雙唇上多了一抹嬌艷的殷紅。

                只是這一點色彩的變化,卻仿佛讓整面銅鏡都亮堂了幾分。

                鏡中人不再是那個因為終日勞心而略顯蒼白的進奏院院長。

                那抹紅色映襯得她肌膚愈顯白皙,連帶著那雙總是銳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幾分平日里難得一見的波光。

                她這才起身,將那身柔軟的絲綢襦裙穿上,又走到鏡前,將一條淡藍色的宮絳系在腰間,打了個精致的同心結。

                這一次,當她再次看向鏡中時,看到的已是一個完整的、煥然一新的自已。

                鏡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點綴在月白之間,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著鏡中的自已,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違的、屬于女兒家的嬌柔,似乎正隨著那搖曳的裙擺和輕晃的環佩,一點點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發間,將幾縷調皮的發絲挽起,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才轉頭問道:“清荷,這唇脂的石榴紅色,會不會太艷了些?顯得不莊重,又……又怕被旁人說閑話。”

                “哎喲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著熱水銅盆,眼睛都看直了,連忙搖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膚白,這顏色正襯您的氣色。”

                “您瞧,就這么一點紅,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了,像是那雨后剛沾了露珠的花兒,水靈靈的!”

                “旁人見了,只會夸娘子容光煥發,哪會說閑話!”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沒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細端詳了片刻銅鏡里的自已,這才滿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贊嘆道。

                林婉只是輕嗔一聲,臉上卻泛起一抹紅暈。

                這份女兒家的嬌態,是清荷從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見過的。

                用過朝食,主仆二人登上前往進奏院的馬車。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馬蹄聲節奏分明。

                清荷扶著林婉的手臂,腦瓜子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了這變化的源頭。

                正是前段時日,娘子夜訪刺史府歸來之后。

                她悄悄打量著林婉,只見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連平日里處理公務時那緊繃的肩頭,都似乎放松了幾分。

                女為悅已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頭看著自已的腳尖,感覺心里就像有只小貓在撓癢,癢得不行,卻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點想探聽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盤算,這事兒要是讓崔家兩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閉嚴實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這亂世里,主子們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進奏院的公舍,與林婉那雅致的閨房截然不同。

                這里終年彌漫著一股墨香與紙香,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四壁墻上掛滿了輿圖,上面用紅線綠線勾勒著各路藩鎮的勢力范圍,書架上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堆得滿滿當當。

                來往的吏員腳步匆匆,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算盤聲此起彼伏。

                今日的進奏院,氣氛卻比平日里更顯幾分忙碌與期待。

                “聽說了嗎?主公今日似乎要來院里巡視!”

                一名小吏壓低聲音,興奮地對同伴耳語。

                “真的假的?快把手頭活計做好,別被抓了錯處!”

                另一人聞,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筆桿子都握緊了幾分。

                林婉坐在書案后,耳邊聽著這些細碎的議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頭已至中天,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見過使君!”

                外間驟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問候聲,帶著敬畏與難以掩飾的激動,瞬間打破了公舍內的寂靜。

                林婉握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紙上,暈染開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去摸鬢角的發簪,又迅速恢復了鎮定。

                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初春的微風。

                劉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顯得身姿挺拔,氣宇軒昂。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進奏院的公舍,分為外堂和內堂。

                外堂是一間極為寬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員的書案沿墻擺放,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

                這里是日常處理庶務和排版邸報的地方,終日人來人往,墨香與紙香混雜。

                而內堂,則是院長林婉自已辦公和存放機密卷宗的獨立公舍,尋常吏員不得擅入。

                此刻,劉靖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外堂的門口。

                他大步邁入,目光如炬,隨意地掃過公舍內的吏員。

                整個外堂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小吏,瞬間噤若寒蟬,一個個埋下頭去,假裝在認真翻閱卷宗。

                就連角落里那個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來,一臉茫然地看著門口。

                所有人手中的筆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劉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邁步穿過外堂,走向通往內堂的那扇門時,這片死寂才被打破。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爆發出夾雜著興奮與緊張的議論聲。

                “我的天,嚇死我了!主公的氣場真是越來越強了,剛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覺自已腿都軟了!”

                一個年輕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著胸口。

                “你懂什么!”

                旁邊一個年長的老吏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道:“主公這是不怒自威,有龍虎之姿,非常人也!”

                “別胡說八道!”

                另一個中年人連忙制止他,但臉上卻帶著一絲興奮:“不過話說回來,主公今日怎么有空來咱們這兒?”

                此時,一個負責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內堂公舍的方向和劉靖的背影之間流轉了一瞬。

                她并未開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與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領神會地壓低聲音,湊近耳語道:“你沒瞧見,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這般私下來訪,倒是頭一遭。”

                “而且……林院長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內堂公舍中。

                林婉聽著外堂傳來的騷動,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來了。

                她剛整理好心緒,便見劉靖推門而入。

                他沒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邊一張空置的書案前,隨手拿起了一份邸報的舊刊,仿佛在隨意翻閱。

                他看似在看報,實則是在等外堂的議論聲徹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報紙,緩步走到林婉的書案前。

                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用一種在場其他人都能聽到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林院長,關于進奏院下一步的預算和人手調配,有幾個章程,吏部與戶部爭執不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傳,你讓閑雜人等都退下吧。”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來。

                “使君。”

                林婉立刻會意,連忙起身,對著劉靖盈盈一禮,心跳卻快了幾分。

                她走到門口,對外堂的貼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著,若有吏部的人來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廳,莫要讓人進來打擾。”

                “是。”

                清荷脆生生地應下,雖然心中好奇,但還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順手將公舍的房門帶得嚴嚴實實。

                她一抬頭,正好撞上林婉那雙含羞帶怯、又隱隱帶著“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間福至心靈。

                懂了!

                這是嫌我礙事兒呢!

                “奴這就去!”

                清荷應下,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臨走前,還貼心地將公舍的房門從外面帶嚴實了。

                出了門,清荷并沒有走遠。

                她心里跟明鏡似的,娘子這是嫌她礙事,想和使君單獨待一會兒。

                清荷微垂著頭,抿嘴一笑,識趣地沒有離開進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著茶盤,拐進了緊鄰著外堂的茶水房。

                這間茶水房,與林婉的公舍只隔著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邊假裝在收拾茶具,一邊將耳朵貼近那扇薄薄的木門。

                她只能隱約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詞語。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緊接著,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隨即又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驚呼,然后便再也聽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聲。

                偶爾,還能捕捉到一兩聲娘子那如銀鈴般的輕笑,那笑聲里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貓在撓,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門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與別的衙門不同,進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員,還有一些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外人”。

                有的是穿著短打的漢子,那是負責傳遞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著綢衫的商人,那是來刊登“商告”的。

                還有幾個,則是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個年輕的文人正坐在一張小馬扎上,手里捧著一份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校樣,湊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細比對著。

                三月的陽光雖然已經有了暖意,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依然讓他顯得有些僵硬。

                清荷認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進奏院的校對員,名叫周安。

                關于這個周安,清荷也是聽院里的錢管事和幾個老吏偶有提及。

                聽說他本是潤州來的士子,在恩科考試時落了榜,因為沒錢回鄉,就在進奏院院外幫人代寫書信過活。

                后來,院里因為邸報校對總出錯,林院長發話要招幾個做事細心的讀書人。

                錢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這個周安給招了進來。

                錢管事還聽見錢管事跟人吹噓,說他當時是如何奉了院長的命,拿著一份故意寫錯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結果周安不僅把錯字全找了出來,還把文稿給潤色了一番,這才顯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傳,說林院長真是慧眼識珠,能從一個落榜的書生里,挑出這么個勘誤糾錯的好手來,真正做到了“人盡其才”。

                就在這時,一個在廚房幫傭的小廝,端著一個木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木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清香的姜蜜水。

                “這位……可是周校書?”

                小廝有些怯生生地問道。

                周安抬起頭,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小廝將木盤遞了過去,低聲道:“這是林院長讓廚房給您備下的。院長說,校書的活計最是傷神,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讓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寵若驚,連忙起身作揖:“這……這如何使得?我只是個新來的校書,怎敢勞動院長掛懷……”

                小廝將木盤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長說了,凡我進奏院之人,都是為使君辦事的,沒有高低貴賤。”

                “您快喝吧,還是熱的呢。”

                周安端著那碗溫熱的姜蜜水,看著碗中升騰起的熱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一個落榜的士子,無權無勢,本以為前途無望,卻在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關懷。

                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轉過身,對著林婉辦公的公舍方向,鄭重地作了一個揖,然后才將碗捧到嘴邊,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間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門后,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個不識字的丫鬟,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認知里,像周安這樣的落榜書生,在別的衙門里,不過是個任人使喚的苦力,能有口飯吃就不錯了,哪里會有人專門讓廚房備下溫熱的姜蜜水?

                可現在,在娘子掌管的進奏院里,一個校對的小吏,卻能得到如此體恤和尊重。

                而這份尊重,這份讓所有人都活得有尊嚴的“規矩”,都來源于那個制定規矩的人——劉靖。

                因為是他,給了娘子執掌這里的權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充滿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覺得,這位劉使君,和他以前聽過的、見過的所有官老爺都不一樣。

                他不僅自已有本事,還舍得讓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體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雖然當著大官,可和離的身份,終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著這樣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里冒出了一個大膽又充滿希望的念頭。

                主公能讓娘子把這進奏院管得這么好,讓下面的人都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讓娘子活得體體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卻因為和離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對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再也不用擔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這里,清荷的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她覺得,自家娘子或許真的等到了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良人。

                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揣著滿心的胡思亂想,準備回到廊下候著。

                就在她剛走出茶水房,便見公舍的房門再次被推開。

                劉靖從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嚴的眉眼間似乎舒展了許多,整個人透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勁兒。

                他見到清荷,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步履生風地離去。

                清荷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靜悄悄的,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林婉依舊端坐在書案后,手里拿著一本賬冊,看似在認真審閱。

                只是那書冊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長的脖頸,此時紅得像剛出鍋的熟蝦子。

                最顯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妝,此刻唇角處明顯有些暈染,像是被誰狠狠“品嘗”過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鈿也微微有些歪斜,帶著一絲凌亂的美感。

                清荷只覺得臉上發燙,像是自已做了什么虧心事一般。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湊上前,小聲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該補補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賬冊掉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慌亂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觸到那一抹溫熱,臉頰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解釋什么,但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一種又羞又惱的眼神瞪著清荷。

                仿佛在說:“你都看到了?”

                清荷強忍著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銅鏡,雙手遞了上去。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無辜表情,笑嘻嘻地說道。

                “娘子寬心,奴什么都沒看見。”

                “奴方才只看見一只大蜜蜂飛進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時不小心,碰壞了花蕊。”

                “死丫頭,敢編排我!”

                林婉羞惱交加,抓起桌上的軟尺作勢要打。

                清荷笑著往后一跳,靈巧地躲開,同時從隨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獻寶一樣遞了過去,嘴里還討饒道。

                “好娘子,奴錯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這花蕊都叫那野蜂給弄壞了,再不補補,可怎么見人呀!”

                她這話,明著是認錯,實則句句都在打趣,聽得林婉又好氣又好笑。

                最終她也只能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接過胭脂,對著銅鏡仔細補起妝來。

                看著鏡中那個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從未有過的踏實。

                然而,這份踏實,卻也伴隨著一絲清醒的憂慮。

                她知道,自已與劉靖的關系,并非尋常兒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長,兩人的結合,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與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無數勢力的探子,無不盯著她。

                林婉這份“踏實”,必須建立在對一切風險的周密計算之上。

                她必須成為他最堅實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擊的軟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荊南江陵府,卻是一片烏煙瘴氣。

                這天下的諸侯,就像是一個戲臺上的角兒,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還有人……不要臉。

                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就是那個連臉都懶得要的角兒。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蓋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臉面,更是隨時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兒。

                此刻,江陵節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環繞的涼亭內。

                高季興正赤著上身,挺著個油膩的肚腩,懶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張胡床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光澤溫潤的白玉柑。

                他眉開眼笑,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檢閱著前幾日從潭州“借”來的戰利品。

                涼亭外,數十口大箱子敞開著,琳瑯滿目的貨物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興在箱子間來回穿梭,臉上掛著貪婪而又滿足的笑容。

                “嘖嘖,這君山所產的銀針,果然是貢品!”

                他抓起一把茶葉湊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滿臉陶醉。

                “還有這幾壇用岳州糯米釀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給耶耶封存好,別讓那幫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碼放著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長沙窯的青釉褐彩瓷壺,對著陽光端詳著上面靈動的飛鳥紋,滿意地點點頭:“這玩意兒,在北方可是稀罕貨,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貨,轉手賣給城里的藥鋪,又是一大筆進賬!”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閃閃發光的金屬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銀質茶具,包括茶碾、茶羅、湯瓶等,工藝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這個好!這個好!”

                高季興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華貴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樣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邊幾箱厚重的書籍,不屑道:“這些破書有什么用?還占地方,回頭當柴火燒了!”

                “倒是這幾匹湖湘織錦不錯,花色艷麗,正好給幾房新納的小妾做幾身春衫!”

                他心里盤算著,每一件物品都對應著白花花的銀子,或能討好美妾,或能充實私庫,這趟買賣,簡直賺翻了。

                他身邊的謀士梁震,看著自家主公這副沒見過錢的財迷樣,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位馬節度雖然行事謹慎,但這次您截的是他進貢給朝廷的貢品,此舉形同折了官家的顏面,那位馬節度斷然不會坐視不理。”

                “怕個鳥!”

                高季興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將手中的玉柑拋了拋,又穩穩接住。

                “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膽小如鼠,守著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費勁。”

                “再說了,這批貨是送去洛陽孝敬官家的,他馬殷丟了東西,最多派人來罵幾句,難不成還敢真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個老狐貍,不會做這種虧本的買賣!”

                他話音剛落,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在發抖。

                “主公!不好了!探報……探報說……馬殷親命大將許德勛,盡起洞庭水師,浩浩蕩蕩順江而下,正逼近荊州!”

                “揚……揚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來做鼓!”

                “什么?!”

                高季興嚇得一哆嗦,嘴里念叨著:“瘋了!這老東西瘋了!”

                “為了點破爛玩意兒,他真敢動刀子?”

                “他馬殷莫不是吃錯藥了?”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方才的得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驚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當奴才的經歷讓他對每一分錢都看得極重。

                在他眼里,死一個兵,壞一條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打?

                荊州水師雖然不弱,但要跟傾巢而出的洞庭水師硬拼,勝算不過五五之數。

                即便打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戰船要修,士卒要撫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筆開銷。

                為了幾船貨,不值當!

                不打?

                直接認慫?

                那他“高賴子”的名聲豈不是更坐實了?

                以后誰還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誰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馬殷斗個兩敗俱傷,好派人來收拾殘局。

                一瞬間的權衡之后,高季興得出了結論——這場仗,絕對不能打!

                面子是虛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和實實在在的地盤才是真的!

                想到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腳。

                “咱們荊州這點家底,是留著給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幫窮得只剩下爛命的漁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寶砸石頭嗎?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頭!打贏了也是慘勝,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樣不要花錢?!”

                梁震苦笑道:“主公,屬下早就說過,馬節度雖謹慎,卻非懦弱。”

                “他此番興兵,并非為官家,而是為了他的臉面。”

                “放屁!現在說這些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興罵了一句,隨即眼珠子一轉,臉上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想起了當年還在那位官家麾下當差的日子。

                那時候,他還是個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興親眼見過無數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錯還想狡辯,轉眼就被拖出去亂棍打死。

                從那時起,他就悟出了一個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犯了錯,最重要的不是辯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頭磕得比任何人都響,把姿態放到塵埃里!

                你要讓他覺得,責罰你,都是臟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條賤命。

                “不就是幾船貨嗎?還他!耶耶加倍還他!”

                高季興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但臉上仍是寫滿了不甘。

                他內心深處,還有一層更深的考量。

                他對梁震道:“馬殷這老匹夫不足為懼,但他背后要是站著別人呢?“

                “那歙州劉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沒機會插手荊襄。”

                “萬一耶耶跟馬殷打得兩敗俱傷,那小子還不趁機過來把咱們一口吞了?”

                “這批貨是燙手山芋,還給他,既能讓馬殷退兵,又能斷了劉靖插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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