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舉起手中的乳柑,湊到眼前。
透過那金黃的表皮,他的眼神逐漸迷離,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起來。
恍惚間,正堂內的血腥味散去了。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個深秋。
那一年,大哥危全諷剛剛拿下臨川,被朝廷冊封為刺史。
那一年,臨川的乳柑大豐收,被列為貢品,滿城飄香。
年幼的他躲在屏風后面,看著大哥危全諷穿著一身賜緋官袍,意氣風發地宴請全城豪族。
大哥那時還是個英姿勃發的青年,正滿面紅光地給客人們分發乳柑。
他饞極了,偷偷溜出去,從盤子里抓了一個最大的。
大哥發現了他,沒有責罵,他親自剝開那顆乳柑,將最甜的一瓣塞進他嘴里。
“二郎,甜嗎?”
“甜!”
“記住了,這叫貢橘。”
“哥打下來的江山,第一口甜的,永遠留給你。”
“泥腿子們種了一輩子樹,也只配聞個味兒。”
“這就是命,是咱們危家拿命換來的規矩!”
那股甘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進胃里,那是權力的味道。
二十年過去了。
那種味道,早就刻進了他的骨髓里,成了他活著的全部意義。
“危固。”
危仔倡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從夢囈中醒來:“你還記得二十年前,大哥第一次帶我們吃這乳柑的時候嗎?”
危固愣了一下,撓了撓頭:“記得。那時候大帥還說,咱們危家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是啊……好日子。”
危仔倡低下頭,看著手中這顆金黃的果實,眼中的迷離瞬間消散。
“可現在,有人要把這好日子奪走了。”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狠狠地摳進果肉里,汁水四濺。
“劉靖……他不想讓我們吃這口甜的了。”
“他覺得這果子是泥腿子種的,就該分給泥腿子吃。他覺得我們這些吃果子的人,是多余的,是該死的!”
危仔倡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
“他想改了這臨川的規矩!他想把我們從胡床上拽下來,踩進泥里,讓我們也去聞味兒!”
“憑什么?!”
“這是危家打下來的江山!這是大哥留給我們的果子!”
危仔倡的聲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危固,你知道我為什么要殺大哥嗎?”
危固渾身一震,低下頭不敢說話。
危仔倡慘笑一聲,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滴在手中那顆被捏得變形的乳柑上。
“大哥老了。”
“他在信江敗了一次,膽子就破了。”
“他想逃,想帶著我們像喪家犬一樣鉆進深山老林里茍活。可劉靖會放過我們嗎?不會的!”
“只要他還活著,劉靖就會一直追殺到底,直到把危家的人殺絕、把危家的根刨爛為止!”
危仔倡猛地閉上眼,身體劇烈顫抖。
“所以我必須殺了他。”
“只有他死了,劉靖才會以為危家完了,才會輕敵。”
“只有我拿過這把刀,危家剩下的這點家底,才能擰成一股繩,去跟劉靖拼那一線生機!”
“大哥……別怪二郎狠心。”
他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淚水已經干涸,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決絕。
“二郎是為了保住你給的那口甜味兒啊!”
啪!
危仔倡猛地將那顆被捏爛的乳柑摔在地上,鮮黃的汁水濺了一地,像是一灘膿血。
他死死盯著那灘爛泥,仿佛那是劉靖的臉。
“對于劉靖來說,我們不是敵人,我們是癰疽,是必須被鏟除的毒瘤。”
“投降是死,逃跑也是死。只要我們還想留住嘴里這口甜味兒,我們就只能跟他拼命!”
危固看著地上那灘爛泥一樣的橘子,又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癲狂、滿臉淚痕卻又殺氣騰騰的主公。
他雖然還是不太明白那些關于“皮”和“肉”的彎彎繞,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二郎瘋了。
被這世道逼瘋了,被劉靖逼成了惡鬼。
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危固緩緩站直了身子,那雙眸子里,沒有恐懼,沒有疑惑,只有平靜。
二帥救了他一命,給了他活下去的路。
如今,二郎給了他一個理由,一個去死的理由。
瘋了好啊。
危固咧開嘴,那笑容竟比哭還難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動容的豪邁。
這世道本來就是瘋的,正常人活不下去。
二郎既然要瘋,那我就陪二郎去瘋!
他猛地單膝跪地,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只要我危固還站著,哪怕是閻王爺來了,也得先問問我手里的刀答不答應!”
危仔倡深吸一口氣:“去吧。”
“把所有的手段都用上。”
“這一仗,不是為了大哥,是為了我們自已……為了這臨川城里,永遠只有危家說了算!”
……
兩日后。
牛尾兒率領五千先鋒,風塵仆仆地抵達臨川城下。
五千大軍列陣,黑壓壓一片,旌旗遮天。
牛尾兒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緊閉的城門和城頭上稀疏的守軍,心中大定。
“危全諷都死了兩三天了,這臨川也就是個空殼子。”
“將軍!”
一名斥候策馬奔回,臉上帶著一絲疑慮:“城內似乎有些不對勁。屬下等繞城探查,發現城內雖看似平靜,但各處坊市的要道上,都有重兵把守的跡象,不像是要投降的樣子。”
牛尾兒聞,眉頭一皺,但隨即舒展開來,哈哈大笑:“怕什么?定是那危仔倡還沒徹底掌控全城,怕他大哥的舊部作亂罷了。”
“正好,這給了咱們機會!”
就在這時,城門方向一陣騷動。
只見百余名甲胄不整的危軍士卒,簇擁著一面“危”字旗,倉皇地從北門逃出,口中大喊著“二公子弒主,我等為大帥報仇!”之類的話。
還沒等他們跑遠,城頭箭矢如雨,城內又沖出一隊人馬,與那百余人廝殺在一起。
牛尾兒在城下看得真切,那百余人很快就被斬殺殆盡。
“看見沒?”
牛尾兒指著城下的尸體,對身旁的副將笑道:“城里果然在內訌!這危仔倡怕是快頂不住了,正等著咱們去當救星呢!”
這一出“內亂”的戲碼,徹底打消了牛尾兒最后的疑慮。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后,城門打開一條縫,一騎快馬奔出,送來一封降書。
使者跪在馬前,辭懇切:“我家主公危仔倡愿降!城中危全諷死忠已被盡數誅除。”
“但為安撫城中大族之心,請將軍只帶親衛入城受降,接管防務。”
“大軍暫駐城外,待局勢穩定再行入城。”
“此外,我家主公只有一個請求:大軍入城后,不可劫掠百姓,不可清算舊賬。”
在使者身后,還有幾名士兵提著幾個血淋淋的包裹。
他們打開包裹,里面赫然是幾顆人頭。
“這是危全諷死忠將領的人頭,我家主公以此為投名狀,獻給將軍!”
牛尾兒接過降書,看都沒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畫符,直接甩給了身旁的副將。
“念!看看這狗東西想怎么死!”
副將展開信紙,飛快地掃了幾眼,低聲道:“將軍,上面說是愿降,只求保命和不查舊賬……”
就在這時,牛尾兒猛地抬頭。
只見城內東南角的方向,突然騰起幾股濃黑的煙柱,在晴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怎么回事?!”
牛尾兒馬鞭一指,厲聲喝問。
跪在地上的使者嚇得磕頭如搗蒜,慌亂地解釋道。
“回……回將軍!那是府庫糧倉的方向!城中還有些危全諷的死忠殘兵,見大勢已去,想要燒糧同歸于盡!我家主公正在派人彈壓,但這火勢……怕是一時半會兒滅不掉啊!”
牛尾兒一聽這話,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直娘賊!那是糧倉?!”
副將見狀,連忙勸道:“將軍,不可輕進啊!不如等主公大軍到了再說?”
“等個屁!”
牛尾兒一鞭子抽在空處,指著那越來越濃的黑煙,怒吼道。
“再等下去,糧食都燒成灰了!這都是主公的糧食!是咱們大軍過冬的命根子!若是燒沒了,老子拿什么臉去見主公?!”
“親衛營!別管大隊了,隨我沖進去!先占了府庫和糧倉!快!!”
“傳令!大軍在城外列陣,若有異動,即刻攻城!”
“親衛營,隨我入城受降!”
臨川南門緩緩打開。
“罪人危仔倡,恭迎天兵。”
牛尾兒策馬入城,身后跟著一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親衛。
他看都沒看危仔倡那張謙卑的臉,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死死盯著城內那幾股還在升騰的黑煙,心急如焚。
“少他娘的廢話!”
牛尾兒一揮馬鞭,差點抽在危仔倡的臉上,怒吼道。
“趕緊帶路!先去糧倉滅火!”
危仔倡嚇得渾身一哆嗦,唯唯諾諾地應著,轉身引路。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親衛踏入甕城的瞬間。
轟隆!
身后傳來一聲巨響。
千斤閘轟然落下,激起一片塵土,將城內與城外徹底隔絕。
牛尾兒心中一驚,猛地勒住韁繩:“怎么回事?!”
前方。
原本唯唯諾諾的危仔倡,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的謙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猙獰的殺意。
“怎么回事?”
危仔倡退后一步,隱入一排突然豎起的重盾后面,揮手怒吼。
“送將軍上路!”
崩!崩!崩!
四周的城墻上,無數扇窗戶猛地推開,早已埋伏多時的弓弩手探出頭來。
密集的箭雨,如同潑水一般,向著甕城內的百余人傾瀉而下。
“直娘賊!詐降!中計了!”
牛尾兒目眥欲裂,他一把拔出腰間橫刀,撥開射來的箭矢,怒吼道:“結陣!弟兄們!隨我殺出去!奪了城樓,打開城門!”
“殺!”
百名親衛個個都是百戰余生的悍卒,此刻身陷絕境,反而爆發出了驚人的戰力。
他們以牛尾兒為中心,外圍的士兵將巨大的蒙皮方盾狠狠砸在地上,盾牌邊緣的鐵釘深深嵌入青石板的縫隙,瞬間構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鋼鐵龜甲。
內圈的士兵則將手中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如同一只渾身長滿尖刺的刺猬。
“放!”
城頭一聲令下,潑下來的不再是箭矢,而是滾燙的金汁。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甕城。
盾牌擋得住箭,擋不住液體。
親衛們被燙得皮開肉綻,陣型瞬間大亂。
“護著將軍!快護著將軍!”
一名半張臉被燙爛的親衛統領,瞎著眼,全憑本能猛地撲在牛尾兒身上,用自已的后背替他擋下了第二波潑下來的金汁。
“滋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嘔。
“滾開!”
牛尾兒虎目含淚,一把推開背上已經沒了聲息的統領。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視線一片血紅模糊。
“直娘賊!詐降!中計了!”
他怒吼著,手中的橫刀瘋狂揮舞:“結陣!隨我殺出去!奪了城樓,打開城門!”
“殺!!”
剩下的幾十名親衛,個個帶傷,有的眼睛瞎了,就用布條死死勒住眼眶,聽聲辨位;有的手爛了,就用牙齒咬著刀柄。
他們沒有退,反而用身體,用血肉,死死地擠在牛尾兒周圍,硬生生用人墻為他擠出了一條通往千斤閘的路。
“噗嗤!”
牛尾兒一馬當先,一刀劈碎了攔路的木盾。
“開門!給老子開門!”
他終于殺到了那巨大的千斤閘旁,揮刀瘋狂地砍向那比人胳膊還粗的絞索。
崩!
崩!
“擋住!給我擋住!”
危仔倡在高臺上尖叫,臉色慘白。
他沒想到,即便遭受如此打擊,這群陷入絕境的困獸,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力。
“開門!給老子開門!”
“放滾木!砸死他!快砸死他!”
危仔倡的聲音已經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
一根巨大的、包著鐵皮的滾木,帶著呼嘯的風聲,順著滑槽狠狠砸下,陰影瞬間籠罩了整個甕城。
牛尾兒猛地抬頭。
那滾木太快,太沉,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
他本能地想躲。
可腳下一滑,踩到了袍澤的尸體。
而且他知道,身后就是剩下的十幾個傷殘弟兄。
他若躲了,身后就是一地肉泥。
“將軍快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身旁的兩名親衛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怒吼。
他們毫不猶豫地扔掉手中的橫刀,不退反進,像兩只撲火的飛蛾,猛地沖到牛尾兒上方。
兩人高舉手中的蒙皮方盾,怒目圓睜,試圖用這最后的屏障,去托住那滾木。
咔嚓!崩!
一聲令人牙酸的爆響。
堅固的盾在滾木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碎成漫天木屑。
緊接著,便是骨骼碎裂的悶響。
咔嚓!噗!
那兩名親衛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瞬間就被巨大的滾木壓成了兩灘模糊的肉泥。
但也正是因為這兩條命的阻擋,滾木下墜的勢頭微微一滯,方向也偏了幾分。
砰!
滾木重重砸下,雖然避開了牛尾兒的頭顱,卻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與后背上,隨后順勢滾落,死死壓住了他的雙腿。
“呃啊!!!”
牛尾兒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
雙腿膝蓋瞬間粉碎,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地上,鮮血狂噴。
“虎子!二狗!!”
他看著那兩個剛才還活生生、此刻卻已變成肉泥的兄弟,目瞪欲裂!
“將……將軍……”
身后幸存的親衛們哭嚎著,想要上前搬開滾木。
“別……過來……”
牛尾兒大口嘔著血塊,那張被鮮血糊滿的臉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唯有一雙充血的眸子,依舊死死盯著高臺上的危仔倡。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和滔天的恨意。
“糧……我的糧……”
下一瞬,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爆發。
他那只并未被壓住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斷刀。
雖然指骨已經震裂,雖然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內臟擠壓的劇痛,但他依然死死攥住刀柄。
用盡生命中最后的一絲余燼,向著高臺,擲出一擊!
“死!!!”
刀光如電,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噗!
斷刀擦著危仔倡的臉頰飛過,深深地釘在他身后的紅漆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還在嗡嗡震顫。
做完這一切,那具被壓在滾木下的身軀,才終于重重地垂下了頭顱。
但他依然睜著眼,死死盯著糧倉的方向。
那個嚷嚷著要保糧草的漢子,終究是沒能走出這座甕城。
直到死,也沒有閉眼。
危仔倡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甕城內,喊殺聲漸漸平息。
最后剩下的十幾名親衛,看著主將的尸體,發出了絕望的悲吼。
他們沒有投降,也沒有后退,而是主動沖向了數倍于已的敵軍。
“為將軍報仇!”
“歙州軍!死戰!”
片刻之后,甕城內再無一個站著的歙州兵。
一百名親衛,全軍覆沒。
危仔倡癱坐在地上,手還在抖。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入手一片冰涼。
剛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嚇到了。
一百個人。
僅僅一百個親衛,被堵在狹窄的甕城里,被數百張弓弩指著,被數倍于已的步卒圍攻。
按理說,這就是一群待宰的豬羊。可這群“豬羊”,卻差點把屠夫給反殺了。
尤其是那個牛尾兒,甚至那一記飛刀,差點就要了自已的命。
若不是最后那根滾木……
危仔倡看了一眼被砸成肉泥的牛尾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瘋子……都是瘋子……”
他原本的計劃很大膽。想著趁主將戰死,城外那五千歙州軍群龍無首、軍心大亂之際,打開城門,率軍殺出去,哪怕不能全殲,也能徹底擊潰這支先鋒軍,給劉靖一個下馬威。
但現在,他看著滿地的尸體,那個念頭就像是被這甕城里的血水澆滅了一樣,半點火星都不剩。
這還只是一百個親衛。
城外,還有整整五千個這樣的瘋子。
要是真殺出去……
那無異于自尋死路。
守不住,打不過。
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理智。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一種扭曲的瘋狂卻從心底滋生出來。
他突然想到了刺史府里那些面如死灰的豪族家主。
他們是被自已逼著上的船,心里肯定還想著投降,還想著里應外合。
不行。
這還不夠。
必須把事情做絕,必須斷了所有人的后路!
想到這里,危仔倡打了個寒顫,隨即猛地站起身。
他那張原本因為恐懼而慘白的臉,此刻卻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他聲音尖利地吼道。
“關門!把內城門給老子用巨石堵死!”
“從今天起,誰敢降,無論官階,無論親疏,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命令下達,他還不滿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甕城中央那灘模糊的血肉上,一個更加瘋狂的念頭涌上心頭。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危仔倡,已經沒有退路了。
“來人!”
危仔倡指著牛尾兒的尸體,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把……把他的頭割下來,掛上去!掛到城樓最高處!”
身邊的親衛統領聞一驚,遲疑道:“主公,這……這是不是太……”
“太什么?!”
危仔倡猛地回頭,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婦人之仁!你以為劉靖會因為我們不掛人頭就放過我們嗎?”
“不!他只會覺得我們軟弱可欺!”
“我要讓他知道,這臨川城是一塊啃不動的硬骨頭!我要讓他知道,想進這座城,就得拿命來填!”
“掛上去!讓城里那些還心存幻想的老東西們看看,這條船已經開進了血海里,誰也別想下去!”
“也讓城外那五千歙州兵看看,他們的將軍,現在是個什么下場!”
這是瘋子的賭博,賭注是全城人的性命。
……
……
砰!
甕城內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緊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城外。
原本列陣以待的五千歙州先鋒軍,瞬間炸了鍋。
“不好!千斤閘落了!將軍被困在里面了!”
副將臉色大變,猛地拔出橫刀,嘶吼道:“攻城!快攻城!救將軍出來!!”
“殺啊!!”
數千名紅了眼的歙州悍卒,扛著簡陋的云梯,甚至有人直接跳進護城河,發瘋似地向甕城沖去。
然而,遲了。
城頭上早已埋伏多時的弓弩手,瞬間探出頭來。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同潑水一般傾瀉而下。
沒有重型攻城器械掩護,也沒有盾車,沖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
“別退!不許退!就算是拿尸體填,也要把這護城河填平了!”
副將渾身插了兩支箭,卻依然紅著眼在指揮沖鋒。
他聽到了,他聽到了甕城里傳來的那些熟悉的聲音——
那是金汁潑在人身上的滋啦聲。
那是滾木砸碎骨頭的悶響。
那是牛尾兒最后那一聲不甘的怒吼:“死!!!”
每一聲,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城外這五千弟兄的心窩子上。
“將軍!!!”
無數士兵在城下哭嚎,用兵器狠狠砸著堅硬的城墻磚,哪怕虎口震裂也不肯停下。
可是,那扇厚重的千斤閘,就像是一道生死界碑,隔絕了所有的希望。
漸漸地。
甕城里的喊殺聲弱了下去。
最后那聲怒吼消散在風中。
一切歸于死寂。
“沒……沒動靜了……”
副將跪在護城河邊,耳朵貼著冰冷的城墻,整個人如墜冰窟。
此時,城頭的箭雨依舊在無情地傾瀉,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中,發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毫無意義的犧牲。
“啊!!!”
副將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崩裂。
他抬起頭,雙目赤紅,理智終于在這一刻壓過了悲痛。
救不了了。
再耗下去,這五千弟兄也得白白搭在這里!
“撤……全軍后撤!!!”
副將嘶吼著,聲音里帶著血淚,猛地拽起身邊還在發瘋砍墻的親兵。
“都給我撤!撤出敵軍射程!別讓將軍白死!快撤!!”
嗚——嗚——
凄厲的撤軍號角響起。
數千名歙州悍卒,拖著傷員,扛著尸體,一步三回頭,滿含著不甘與絕望,如潮水般退到了五百步開外的安全地帶。
就在大軍剛剛穩住陣腳之時。
城樓上垂下一根繩索。
當牛尾兒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被懸掛在城樓上的那一刻。
原本還有些嘈雜、混亂的陣地,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哭聲。
那是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副將紅著眼,咬碎了牙,才沒讓自已哭出聲來。
他死死攥著刀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轉過身,看著身后那一雙雙充血的眼睛。
“別哭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把眼淚憋回去。”
“扎營,造器械。”
“等主公到了,咱們用這滿城人的血……給將軍送行!”
……
半個時辰后。
臨川刺史府。
當那顆人頭掛上城樓的消息傳回府內,正坐立難安的陳家、李家幾位族長,瞬間癱軟在地。
“完了……”
陳家主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像是中了風。
“殺了劉靖的大將……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危仔倡這個瘋子!他是要拉著咱們全族幾千口人給他陪葬啊!”
他早該想到,那危仔倡已經瘋了,完全不似常人。
李家主更是老淚縱橫,抓著頭發嘶吼:“當初就不該信他的鬼話!早知道……早知道就算是拼著被他殺了,也要開門迎劉使君進城啊!”
悔恨,恐懼,絕望。
這些情緒像是一張大網,死死勒住了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族家主。
等劉靖的大軍一到……
陳家主絕望地閉上了眼,仿佛已經看到了臨川城化為焦土,看到了自已全族的腦袋被整整齊齊地碼在城門口的景象。
“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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