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不久前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身影,猛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泥鰍張!
那個“僥幸”逃生的故事!那個“臨死侄子”的情報!
全他娘的是假的!
“張全!!”
李大麻子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絕望而憤怒的咆哮,他雙眼血紅,瞬間明白了所有。
“調轉船頭!”
他指著后方泥鰍張所在的船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給老子撞沉他!殺了張全那條狗雜種!!”
然而,他的命令,終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試圖調動船隊的時候,泥鰍張,動了。
由張全率領的那十幾艘小船,本在整個匪軍陣型的后方負責策應。
可就在此刻,張全突然調轉船頭,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從背后,狠狠地捅進了李大麻子因調頭而暴露出的、毫無防備的側翼!
“噗!”
張全親自操刀,一刀砍翻了李大麻子樓船上一名負責殿后的親信。
他臉上那副驚魂未定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猙獰與扭曲的快意!
他看著不遠處那艘正在艱難調頭的李大麻子船,放聲狂笑。
“李大哥,不用你來找我了!你的腦袋,老子自已來拿!”
“弟兄們!反了!甘將軍有令,斬殺李大麻子者,賞千金,封都頭!”
這來自背后的致命一刀,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中計而混亂不堪的水匪聯軍,在李大麻子試圖反撲又被背刺的瞬間,徹底陣腳大亂,陷入了自相殘殺的境地。
“張全!你不得好死!!”
李大麻子發出絕望到極點的咆哮,他雙眼血紅,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已縱橫一生,最后竟會敗在一條他最看不起的泥鰍手里。
“撤!大哥,快撤!”
獨眼龍驚恐地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但是,晚了。
只聽“嘎吱——”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響,水師大營緊閉的水門緩緩打開。
五艘巨大戰船,在整齊劃一的槳聲中,不緊不慢地駛出,橫亙在水匪船隊面前。
旗艦的船頭之上,甘寧一身黑色重甲,頭戴鐵盔,手持一柄比尋常樸刀長出半尺的特制長刀。
在他的身后,是近兩千名身著統一鎧甲、手持鋒利兵刃、殺氣騰騰的水師將士!
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與驚愕,只有獵人看到獵物掉入陷阱時的嗜血、冷靜與瘋狂!
“李大麻子。”
甘寧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戰場上,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本帥為你準備的這份大禮,你可還喜歡?”
李大麻子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但他畢竟是縱橫鄱陽湖十余年的梟雄,短暫的驚慌之后,眼中閃過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弟兄們!不要怕!”
他拔出背上的鬼頭大刀,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咆哮:“我們人多!他們只有五艘船!沖過去!跟他們攪在一起!他們的大船就沒用了!”
“殺出去,還有一條活路!退,就是死路一條!!”
被死亡逼到絕境的水匪們,再次爆發出困獸猶斗的勇氣,一個個雙眼血紅,嚎叫著,不顧一切地沖向甘寧的船隊!
混戰,就此展開!
甘寧見狀,發出一聲震天狂笑。
“圖窮匕見!”
他手中那柄閃著寒光的長刀猛地向前一指,發出了最后的總攻命令!
“全軍出擊!”
“今夜,鄱陽湖為我正名!”
這一場血戰,從三更時分,一直殺到天色蒙蒙發亮。
湖水,被徹底染紅,濃稠的血漿在晨曦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云層,照在滿是浮尸與船只殘骸的湖面上時,戰斗已經結束。
水匪聯軍,全軍覆沒。
梟雄李大麻子,在亂軍之中,被甘寧親手斬下頭顱。
一個名叫王二蛋的新兵,癱坐在滿是血污和碎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是個才放下漁網不到三個月的少年,此刻,他呆呆地看著自已那把已經卷了刃的樸刀,刀身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半截腸子,散發著惡臭。
他的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胃里翻江倒海,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因為早已吐空了。
但當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尸山血海,看到旗艦船頭,那個挺立的身影時,他眼中的恐懼與茫然,漸漸變成了麻木,最后,凝固成一種近乎扭曲的狂熱與崇拜。
他想,這輩子,或許就跟著這個男人干了。
旗艦的船頭,甘寧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中撈出一般。他的腳下,踩著李大麻子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他迎著朝陽,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所有幸存的水師將士,無論新兵老兵,在這一刻都忘記了疲憊與傷痛,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狂吼!
“萬勝!!”
“萬勝!!”
“萬勝!!”
從這一刻起,這支新生的水師,完成了最終蛻變。
而鄱陽湖的霸主,也正式易主!
……
戰后,水師大營一片歡騰。
副將小七興奮地跑到甘寧面前,他臉上血污未干,一條胳膊還用布條吊著,聲音卻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
“將軍!大獲全勝!此戰斬首一千三百二十七級,俘六百一十二人!繳獲大小船只一百一十九艘!”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眼中放出餓狼般的光芒。
“從各匪船上搜出的金銀財貨,初步清點,單是白銀,就足有三萬八千兩!糧食布帛,更是不計其數!”
甘寧聽著這個數字,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看向那些被繩索捆綁著、嚇得瑟瑟發抖的俘虜,對小七下令道。
“告訴弟兄們,此戰有功者,賞錢加倍!”
“從這些俘虜里,挑出三百最精壯、最悍不畏死的漢子,編入新兵營,膽敢不從者,立斬。”
-“至于剩下的……”
甘寧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
“老弱病殘,留之無用,反而耗費糧草。全部扔回湖里,喂魚。”
“喏!”小七沒有絲毫猶豫,躬身領命。
……
同一天,饒州城。
城中最大的酒樓“望江樓”的雅間內,幾位饒州本地的士紳大戶正聚在一起,唉聲嘆氣。
“唉,劉刺史這‘兩稅法’,真是刮骨的刀啊!我家百十頃良田,今年秋收之后,怕是足足要多繳三百石糧稅!”
一位姓張的員外愁眉苦臉。
“誰說不是呢?想我等皆是詩書傳家,如今竟要與那些刨食的泥腿子一般,按資產田畝納稅,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王兄!噤聲!”
一位年長的錢姓富商連忙抬手制止:“那劉刺史手眼通天,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要惹來殺身之禍!”
就在此時,雅間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管家模樣的男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錢姓富商見狀,大為光火,皺眉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天塌下來了不成?”
那管家跪在地上,喘著粗氣,用一種見了鬼般的語氣,顫聲道:“天……天沒塌,但是……是鄱陽湖……鄱陽湖上的水匪,全……全沒了!”
“什么?!”滿座皆驚,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昨夜一夜之間,那新來的水師都督甘寧,設下毒計,將‘翻江蜃’李大麻子連同湖上二十多股水匪,一網打盡!殺得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啊!”
管家咽了口唾沫,聲音里帶著哭腔。
“小的聽一個從湖邊回來的船夫說,那湖水,今天早上都還是紅的!”
雅間之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方才還在抱怨稅賦太重、有辱斯文的幾位士紳,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端著茶杯的手,竟抖如篩糠,茶水灑了一地。
他們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已面對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
夜深,水師大營的慶功宴早已結束。
士卒們抱著分到手的金銀,醉倒在營帳之中,夢里都是封妻蔭子的美事。
甘寧獨自一人,站在旗艦的船頭,任由冰冷的湖風吹拂著他因烈酒而滾燙的臉頰。
他沒有看腳下那片狂歡之后、狼藉一片的營地,也沒有看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戰利品。
他的目光,穿過無盡的黑暗,望向遙遠的西南方。
那是歙州的方向,是刺史府所在的方向。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那封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變得皺巴巴的信紙。
借著船頭燈籠昏黃的光,他再次看向信末那句狂放不羈的話。
“余下五成……悉數充作水師軍費,由你自行調配,本官概不過問!”
他甘寧自詡勇猛無雙,可直到此刻,大局已定,塵埃落定,他才真正地明白。
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瘋狂,所有的野心,都源于千里之外,那個男人在書案前,輕描淡寫落下的這寥寥數語。
他不是鄱陽湖的王。
他只是主公棋盤上,一枚被磨得最鋒利,也用得最順手的棋子。
甘寧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珍寶般貼身藏入懷中。
他的眼中,那份屬于一方梟雄的桀驁與狂野,漸漸沉淀下來,化為一種更為深邃的敬畏與更加熾烈的野望。
“主公的棋盤……”
他低聲喃喃自語。
“比這小小的鄱陽湖,可大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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