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勢之大,仿佛恨不得十里之外的鳥雀都能被驚飛。
而季仲麾下的西千主力,則在天色未明之時便己悄然出發。
他們沒有打任何旗號,甲胄的關鍵部位都用布條纏裹,馬蹄包上了厚布,如同一滴墨無聲地落入水中,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新昌東面連綿起伏、云霧繚繞的茫茫群山之中,轉瞬便不見了蹤影。
……
此刻的鄱陽郡城,早己淪為人間修羅場。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惡濁氣味,那氣味濃烈得如同實質,足以讓任何一個初上戰場的健兒當場嘔吐不止,膽氣盡喪。
沙陀谷的慘敗,如同一記重錘,徹底撕碎了危仔倡所有的偽裝與從容。
他放棄了之前“圍而不攻,攻心為上”的所謂上策。
轉而下達了最殘酷、最瘋狂的死命令!
不計任何傷亡,日夜不休,輪番攻城!
為了鼓舞士氣,他甚至承諾,破城之后,縱掠一日,這一日之內所奪錢糧財物,不必按照三馬分肥上繳,皆為己財。
鄱陽郡富庶,城內富商眾多,這讓麾下士兵一個個紅了眼。
數萬大軍如同被血腥味徹底激怒的瘋狗,從西面八方對這座孤立無援的堅城發起了潮水般的攻擊。
巨大的攻城梯剛剛搭上斑駁的城頭,便被城上傾瀉而下的滾石檑木砸得粉身碎骨,連帶著上面攀爬的士卒如同下餃子一般慘叫著跌落,非死即殘。
凄厲的慘叫與瘋狂的嘶吼,混雜著震天的戰鼓聲與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撕裂了鄱陽上方的天空。
城墻之下,尸骸枕藉,一層疊著一層,新死的覆蓋著腐爛的,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嘔的尸墻。
蜿蜒的鮮血匯流成溪,將寬闊的護城河水染成了令人作嘔的暗紅色,河面上甚至漂浮著殘肢斷臂。
危仔倡雙目赤紅,布滿了血絲,他就如同一尊從地獄爬出的兇神,立于高高的望樓之上,手按佩劍,冷酷地俯瞰著這片由他親手制造的血肉磨坊,對士卒的慘重傷亡無動于衷。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上望樓,他身上的甲胄還帶著泥水,聲音嘶啞地嘶吼道:“報——!大帥!”
“新昌方向,發現大股敵軍,正向我軍殺來!塵土漫天,其勢極盛!旗號……”
“是‘劉’!”
“什么?!”
危仔倡的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縮。
劉靖!
他真的來了!竟然來得這么快!
驚、怒、懼,種種情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他幾乎是咆哮著下令:“周猛!本帥命你即刻分兵五千,火速趕往黃金山!”
“搶占隘口,給本帥在那里立下營寨,死死釘住他!沒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許退!”
“遵命!”
一員身材魁梧、面容兇悍的悍將轟然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危仔倡又猛地轉向一旁,看向傳令兵,聲音里滿是擇人而噬的殺機,一字一頓地說道:“去告訴霍郡,本帥再給他一天!明日此時,城若不破,讓他提頭來見我!”
“喏!”
傳令兵高聲應下后,迅速離去。
……
黃金山,地如其名,是新昌通往鄱陽的必經之路上的一處險要隘口,兩山夾一徑,地勢險峻,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然屏障。
周猛深知此地重要性,不敢有絲毫怠慢,率領五千兵馬星夜兼程,總算搶在劉靖的大軍之前抵達。
他當即下令士卒伐木為柵,挖掘壕溝,依山勢立下一座堅固的營寨,嚴陣以待。
營寨剛剛扎穩,箭塔上的瞭望哨還未完全建好,后方負責警戒的斥候便傳來急報。
劉靖的大軍,到了。
周猛心中一緊,急忙登上臨時搭建的望樓,向遠處眺望。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漫卷,如同一條黃龍在地上翻滾。
煙塵之中,一面碩大的“劉”字帥旗迎風招展,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黑壓壓的軍陣,左右幾乎望不到頭,正邁著一種沉穩而富有壓迫感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隘口逼近。
周猛緊張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手心己不自覺地滿是冷汗。
他甚至己經做好了迎接第一波猛烈沖擊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甚至出乎所有嚴陣以待的士卒意料的一幕發生了。
劉靖的大軍,在隘口外足足五里之處,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便停了下來。
沒有擂鼓叫陣,沒有派出輕騎進行試探性的騷擾攻擊,甚至沒有擺出任何臨戰的姿態。
只是不疾不徐地開始安營扎寨,伐木的伐木,挖溝的挖溝,動作嫻熟,井然有序。
很快,一縷縷裊裊的炊煙從敵軍營地中升起,飄散在空中。
周猛甚至能用望鏡清晰地看到,敵軍的兵卒竟然在隘口前那條清澈的溪邊浣洗衣物,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更有甚者,居然在營地前的空地上玩起了角抵之戲,渾身上下不見半分臨戰的肅殺之氣。
那副從容不迫、優哉游哉的模樣,仿佛根本不是來決一死戰,而是來郊外踏青游獵的。
這……這到底是何意?
周猛的心,反而比面對千軍萬馬的正面沖鋒時,更加惴惴不安了。
……
與此同時,樂平縣,西城坊市。
午后的市井,喧囂的人聲與各種貨物、穢物發酵的復雜氣味一同撲面而來。
劉菘提著一塊剛從肉鋪里切來的豬頭肉,滲出的油漬染濕了包裹的油紙,黏在他的手指上,油膩膩的,他卻毫不在意。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臟亂不堪的街道上,靈巧地避開一灘灘散發著惡臭的污水和隨處可見的禽畜糞便。
他是個不良人。
這名頭聽著唬人,在鄉下或許能嚇住幾個愚夫,但在縣城里,誰都知道,這不過是縣尉衙門雇來看場子、拿毛賊的青皮無賴。
拿著全衙門最微薄的一份薪俸,干著最臟最累的活計,還要時時受著上司的呵斥和體面人家的白眼。
但他不在乎。
今年剛滿十七的他,早己嘗遍了這世道能給予一個底層少年所有的苦澀。
阿爹幾年前被官府強行抓去服徭役,說是去洪州修筑江堤,結果一去不回,最后只傳來一句話,說是在工地上染了瘴癘,死了。
連尸骨都找不到,賠償更是無從談起。
去年,家里唯一的頂梁柱阿娘又染上了重病,日夜咳嗽不止,最后竟至咳血,整日臥床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
就在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跪在西面漏風的茅草屋里對著冰冷的地面絕望磕頭時,一個陌生的外鄉人,出現在了他家門口。
那人告訴他,他爹生前,并非普通的民夫,而是名為“鎮撫司”的秘密衙門安插在此地的探子。
父死子繼,天經地義。
劉菘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只因那人當場就從懷里掏出了一塊銀裸子,放在了他粗糙的手心,足足有三兩。
那沉甸甸的銀裸子,觸感冰涼。
可卻比他生命中感受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燙。
這筆錢,讓他有能力去城東最好的藥鋪,請來了要價最貴的郎中,用上了吊命的昂貴參片,硬生生將他阿娘從鬼門關前給拉了回來。
除此之外,對方還承諾,只要他好好干,每月另有一貫足錢的俸祿,按時發放,絕不拖欠。
一貫錢!
劉菘偷偷算過,他當不良人,辛辛苦苦,迎來送往,一年到頭,扣除各種明里暗里的孝敬,真正能拿到手的錢,還不到三貫。
而這份差事,一個月就有一貫。
只要他安安穩穩地攢上三五年,他就足夠在城里買一個帶天井的小院子,在院里種上一棵棗樹,再娶一房溫順肯干的媳婦,生幾個大胖小子,讓阿娘也能抱上孫子,坐在院里曬著太陽,安享晚年。
否則的話,只靠他不良人的那點微薄俸祿,連糊口都難,娶妻生子,更是這輩子都別想的奢望。
他不知道那個外鄉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背后的“鎮撫司”到底是哪路神仙,是官是匪。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人,那錠銀子,給了他和阿娘一條活路。
給了他一個曾經連做夢都不敢想,但現在卻看得見,摸得著的明天。
為了這個明天,他什么都愿意做。
外鄉人給他的任務很簡單,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任務,照常上差,以往怎么樣,今后還是怎么樣,等需要用到他的時候,自會有人憑著接頭暗號尋他。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