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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9章 朕沒病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刀劈在案幾上。

                那壺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來,竟然瞬間化為詭異的黑紫色,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劉知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顯得格凄厲:“哈哈哈哈……好一個‘醉仙釀’!好一個慎終追遠!”

                一直守在門外的心腹謀士和幾名副將沖了進來,看到這一幕,齊齊跪倒在地,虎目含淚:“將軍!將軍!反了吧!”

                “朱溫老賊無道,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逼啊!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他賣命,他卻想用毒酒毒死咱們!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們不義!”

                劉知俊看著這些跟隨自已多年的老兄弟。

                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帶著刀疤,那是大梁的勛勞鐵證,如今卻成了必死的罪證。

                劉知俊的身體在顫抖:“反……”

                那個“忠”字,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心頭。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壺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劉知俊的聲音變得森寒如冰,透著一股決絕的殺氣:“來人!把朱溫派來的那個監軍,給我拖過來!”

                片刻后,那名還在睡夢中做著富貴大夢的監軍,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著,褲襠已經濕了一片:“劉……劉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來的天使!你敢動我,便是謀反!便是誅九族的大罪!”

                劉知俊冷笑一聲,手中的橫刀緩緩抬起,刀鋒上映著搖曳的燭火:“謀反?我不反,才是誅九族!”

                刷!

                刀光一閃。

                一顆肥碩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劉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劉知俊提著帶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風雪呼嘯,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貞的方向,那個曾經被他打得屁滾尿流的死敵。

                劉知俊的聲音穿透風雪,響徹全城:“傳我將令!殺盡城中朱溫眼線!”

                “開府庫,賞三軍!”

                “全軍易幟……歸降岐王!”

                ……

                三日后。

                洛陽,皇宮。

                劉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傳回了帝都。

                養心殿內,火道燒得滾燙,與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兩個極端。

                這里沒有莊嚴,沒有肅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嘔的靡靡之氣,混合著濃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朱溫,這位大梁的開國皇帝,此刻正赤著上身,慵懶地躺在一張鋪滿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經如鐵鑄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膚上布滿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卻依然燃燒著一種病態的貪欲毒火。

                在他身側,幾名兒媳衣衫不整,滿臉羞憤卻又不敢反抗。

                “報——!”

                一名內侍跌跌撞撞地沖進殿內,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貼著金階,渾身發抖:“陛下……同州……同州急報……”

                朱溫手里把玩著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念。”

                內侍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后幾乎是在喉間嗚咽:“劉……劉知俊……殺監軍,斬使者……舉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貞……”

                大殿內,原本淫靡的絲竹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樂師、舞姬,連同那些受辱的兒媳,此刻全都嚇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個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動輒殺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暴怒,會掀翻桌子,會拔劍砍人。

                然而,朱溫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夜光杯,看著杯中殷紅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后,他的肩膀開始聳動。

                “呵……”

                一聲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溫猛地坐起身,爆發出一陣狀若瘋魔的狂笑。

                那笑聲尖銳、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淚都流出來,就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

                朱溫一邊笑,一邊指著殿內的眾人,神情癲狂:“朕對他不好嗎?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讓他位極人臣!朕把西邊的江山都交給他管!他為什么要反?!”

                突然,朱溫猛地想起了什么,那雙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門。

                “劉知浣!”

                朱溫厲聲咆哮,口沫橫飛:“去!傳令龍虎軍!立刻去把劉知浣全家給朕拖到午門!朕要活剮了他們!朕要將他們碎尸萬段!”

                然而,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此刻卻把頭死死埋在金階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根本不敢領命。

                “陛……陛下……”

                那將軍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帶著無盡的絕望:“遲……遲了。”

                “末將剛才……剛才帶人去圍了劉府,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說!”

                “可是劉府早已人去樓空!那劉知浣……借著前幾日稱病閉門謝客的由頭,早就……早就跑了!”

                “什么?!”

                朱溫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跪在階下的龍虎軍將軍,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與暴怒。

                “跑了?!”

                “劉知浣那廝就在洛陽城里!他是朕扣下的質子!怎么會讓他跑了?!”

                那將軍渾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劉知浣太過狡詐,幾日前便稱病不出,實則早已變服潛逃出城……”

                “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報信,才……才激反了劉知俊啊!”

                “廢物!”

                朱溫暴怒,順手抄起案幾上的白瓷茶盞,狠狠砸了過去。

                朱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過案幾上的天子劍:“既然都不想當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

                刷!

                寒光一閃。

                并不是砍向那將軍,而是毫無征兆地劈向了不遠處一名正在整理樂器的宮女。

                那宮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顆秀麗的頭顱便飛了起來,鮮血如涌泉般噴出,濺了朱溫一臉,也濺在了那金碧輝煌的龍柱上。

                “啊——!!”

                殿內響起一片驚恐的驚呼聲。

                “滾!都給朕滾!”

                朱溫提著滴血的天子劍,沖著階下那名早已嚇破膽的龍虎軍將軍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別回來見朕!”

                那將軍如蒙大赦,哪里還敢多留半刻?

                他慌忙磕了個頭,顧不上擦拭額頭的冷汗與血跡,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間便消失在殿外的風雪之中。

                恰在此時,殿門再次被推開。

                寒風卷著雪花,裹挾著兩道身影走了進來。

                見李振與敬翔聯袂而來,朱溫眼中的怒火非但未減,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朱溫指著西面,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他為何要反?啊?!這到底是為什么?!”

                李振心中暗嘆一聲,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陛下此前處置王重師一案,操之過急了。”

                “王重師雖有過,但畢竟是隨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

                “陛下誅之,難免讓在外領兵的大將們……心生忌憚,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這,恐怕才是劉知俊反叛的根源。”

                話音未落,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朱溫猛地轉過頭,那雙渾濁卻兇戾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振,陰惻惻地說道:“怎么?你覺得朕做錯了?你是在教訓朕嗎?”

                “還是說……你也想學那劉知俊,反了朕?”

                李振瞳孔驟縮,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太熟悉這個眼神了,那是動了殺心的征兆。

                他趕忙低下頭,閉口不,不敢再觸這個霉頭。

                一旁的敬翔見狀,與李振隱晦地對視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涼與無奈。

                曾幾何時,主公對他們那是聽計從,虛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也能聽得進去。

                可自從登基稱帝后,主公就徹底變了。

                變得暴戾多疑,變得獨斷專行。

                如今,更是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得了。

                就在這時。

                站在御案前的朱溫忽然身形一晃,臉色煞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陛下!”

                李振和敬翔大驚失色,慌忙沖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時對著殿外驚呼:“快!傳太醫令!快傳太醫令!”

                “滾開!朕沒病!”

                朱溫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開兩人的攙扶,喘著粗氣重重地跌坐在龍椅上。

                他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發白,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還要一統天下!”

                “朕沒病!朕怎么會有病?!”

                李振與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覷,心中涌起一股無法說的無力感。

                很快,太醫署太醫令提著藥箱,戰戰兢兢地跑了進來。

                跪地把脈之后,太醫令斟酌了半天詞句,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陛下……這是怒氣攻心,肝火太旺所致。”

                “當……當戒躁戒怒,清心靜養,切不可再動肝火了……”

                “退下。”

                朱溫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太醫令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腦袋。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息了好一會兒,朱溫似乎恢復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陰鷙卻更加濃重。

                “擬旨。”

                朱溫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旁的執筆太監趕忙鋪開圣旨,提起朱筆。

                “削去逆賊劉知俊一切官爵。”

                朱溫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似乎還抱著一絲幻想,或是為了做給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當面問一問,朕難道對他還不夠好嗎?”

                “為何要反叛朕?!”

                “奴婢領旨!”

                太監飛快地書寫著。

                “還有。”

                朱溫眼中殺機畢露,重新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梟雄:“命楊師厚為西面招討使,劉鄩、王景仁為副將,統兵八萬,即刻發兵同州!”

                “既然他不要臉面,那朕就成全他!”

                布置完這一切,朱溫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疲憊地揮了揮手,眼神渾濁:“朕乏了,你們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振與敬翔再次對視一眼,無奈地行禮,緩緩退出。

                ……

                深夜。

                皇城外,風雪正緊。

                李振與敬翔兩個人,剛剛從養心殿那個屠場里出來。

                像是兩尊被凍僵的石像,并肩走在空蕩蕩的御道上。

                那扇昭示著至高皇權的宮門在身后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里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瘋魔的死地。

                外面是饑寒交迫、風雨飄搖的大梁江山。

                兩人的官服上,都落滿了厚厚的積雪。

                李振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陰鷙與權謀的臉龐,此刻卻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與蒼白。

                李振的聲音沙啞,被風雪吹得支離破碎:“敬公……咱們……這是要去哪?”

                敬翔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聲:“去喝一杯吧。”

                “前面那家‘望京樓’,還記得嗎?當年咱們跟著陛下打進洛陽時,就是在那喝的慶功酒。”

                “記得。那時候的酒,真烈啊。”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那家老酒肆。

                早已沒了當年的熱鬧。

                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著破棉襖縮在酒壚后面打瞌睡,連爐火都快熄了。

                敬翔拍出一錠銀鋌:“掌柜的,來壺好酒,切二斤牛肉。”

                掌柜的睜開眼,看見兩人的官服,并沒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臉苦相:“兩位官人,牛肉早就沒了。”

                “牛都拉去充軍資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渾酒,新酒釀不出來,沒糧食啊。”

                敬翔的手僵在半空。

                堂堂帝都,天子腳下,竟然連壺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嘆了口氣,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來壺渾酒,再來碟胡豆。”

                酸澀的渾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轉動著手中的酒杯,雙目無神:“劉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傷其主了。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

                敬翔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陛下只是病了。等這一仗打贏了,等把劉知俊抓回來,或許……”

                “或許什么?”

                李振猛地抬起頭,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絕望與嘲諷:“或許陛下就會變回當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嗎?白馬之禍,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殺了個干干凈凈,背上了千古罵名!”

                “我不怕被人罵,我只怕這罵名背得不值!”

                李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皇宮的方向:“當年陛下殺人的時候,眼里還有天下。可現在呢?他殺人,只是為了取樂!只是因為他瘋了!”

                “那里面坐著的,已經不是我們的主公了。那是個妖孽。”

                敬翔臉色一變,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

                “慎?”

                李振凄然一笑,仰頭飲盡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

                “但我李振……得給自已留條后路。”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著李振:“你想干什么?”

                李振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落雪,眼神變得幽深莫測:“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敬公,保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之中。

                敬翔獨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著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頭。

                他知道。

                大梁這座曾經堅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這場雪,才剛剛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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