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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6章 風起青萍之末

                還是說……

                他們要把我這個舊主子當成禮物,一并賣給劉靖換前程?

                這兩個人,一個有大義名分,一個有辦事手段。

                要是真讓他們聯手把他給賣了,他彭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讓他們就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聲。

                張昭和王貴的腳步一頓,后背瞬間僵硬。

                彭玕臉上的肥肉抖了抖,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么大的事,得有個自家人撐場面,以示本官的重視。”

                他轉頭看向屏風后面,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彭安!你出來。”

                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男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那件綢緞袍子明顯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得死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貴人”。

                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遠房堂侄,平日里在鄉下仗著“刺史侄子”的名頭偷雞摸狗、魚肉鄉里,這次武安軍一來,他跑得比誰都快,舔著臉進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這就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草包,但這正好。

                草包才聽話。

                “安兒,平日里你總嚷嚷著要為叔父分憂。今天機會來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給他。

                “帶著這個,跟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問’一下莊將軍!”

                彭安接住印信,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以為這是叔父終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這是讓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兒一定拿出咱們彭家的威風來!絕不給您丟臉!”

                彭安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彭玕死死盯著張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安兒雖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顧他啊。”

                張昭和王貴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抹難以說的苦澀與無奈,心中更是暗罵不已。

                帶個傻子去?

                這哪里是去“撐場面”,這分明是帶了個隨時會招來殺身之禍的“活祖宗”啊!

                但這同時也說明,彭玕起疑心了。

                兩人不敢怠慢,臉上瞬間堆起了驚喜的笑容,異口同聲:“太好了!有公子坐鎮,我們就放心了!”

                半個時辰后,運糧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宜春城的北門。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馬車里,時不時掀開車帷,一臉不耐煩地罵道。

                “這破路怎么這么顛?還有那些賤民,走快點!磨磨蹭蹭的,耽誤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們的皮!”

                王貴騎著馬跟在車旁,借著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馬車里那個不可一世的蠢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聲音卻瞬間切換成了那種極其諂媚的調子。

                王貴心中洞若觀火:這哪里是去勞軍,分明是送去的一頭待宰羔羊。

                莊三兒麾下皆是虎狼之師,剛經浴血,殺伐之氣正盛。

                此時將這不知死活、滿口妄語的蠢物送去,無異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動手?

                他自己便能尋出一條死路來。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斬了這“監軍”,此前嬰城自守、慢待先鋒的種種罪責,便可盡數推諉于彭家,只推說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屬受其脅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與張昭方可毫無顧忌,以此錢糧城池為投名狀,向新主求一份進身之階。

                是以,當驕其心志,捧殺此僚。

                “哎喲,公子息怒。”

                “這些賤民不懂事,回頭我替您教訓他們。不過公子,待會兒見了莊將軍,您可得拿出威風來!咱們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莊三兒雖然是將軍,但畢竟是客軍,強龍不壓地頭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擺譜,那就是沒把咱們彭家放在眼里!”

                “威風?”

                彭安愣了一下,隨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說了,我是去慰問他的!他得供著我!”

                顯然,先前在城門口,莊三兒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慘烈一幕,這蠢貨壓根就沒見到,也沒人敢告訴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認知里,這亂世中殺人如麻、視人命如草芥的驕兵悍將,和他鄉下那些見到他就點頭哈腰的縣衙弓手沒什么兩樣。

                他一輩子窩在鄉野橫行霸道,只當這“刺史親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卻不知在這禮樂崩壞的世道,所謂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橫刀面前,連張廢紙都不如。

                “對!就該這樣!”

                一直跟在另一邊的張昭也湊了上來,一臉的“推心置腹”。

                顯然,他也知曉王貴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這武人啊,最是欺軟怕硬。您越硬氣,他們越敬重您!”

                “若是您對他客客氣氣的,他反倒以為咱們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張昭故意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讓彭安心癢難耐的誘餌:“聽說那劉節帥富可敵國,那莊將軍手里肯定有不少好東西。”

                “您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莊將軍說不定早就備好了厚禮,就等著孝敬您呢!什么金銀珠寶,那都不在話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盞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風有多大了。”

                王貴適時地補充。

                “他要是敢不給面子,您就回來告訴使君,讓使君參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兩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著北:“本公子這就去教教那個莊什么三兒的做人!”

                看著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樣,張昭和王貴在馬背上對視了一眼。

                寧國軍大營。

                莊三兒正獨自一人坐在大帳的主位上,手里拿著一塊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條斯理地磨著他那把橫刀。

                “沙——沙——”

                磨刀聲單調而枯燥,但在寂靜的大帳里,卻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頭上。

                帳簾被人粗暴地掀開,一陣冷風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

                彭安帶著張昭和王貴走了進來。

                剛一進門,彭安就夸張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聞到了什么惡臭:“嘖嘖嘖,這什么味兒啊?這是軍營還是屠宰場?連點熏香都不點嗎?”

                他完全無視了帳內肅立的兩排黑甲親衛。

                那些親衛個個手按刀柄,面覆鐵甲,只露出一雙雙冰冷得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樣盯著他。

                但這傻子根本沒看見,或者說,他壓根沒把這些“大頭兵”放在眼里。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客座旁,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湊到眼前看了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哎喲,這灰……”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絲帕,像個沒見過世面的暴發戶一樣,當著全帳人的面,仔仔細細、甚至帶著幾分挑釁地把那把椅子擦了兩遍,最后把臟了的帕子隨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這一套動作后,他才徑直往客座上一癱,翹起二郎腿,甚至還十分嫌棄地撇了撇嘴。

                “哎,我說那個莊……莊什么來著?這也太寒酸了吧?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連個伺候的舞姬都沒有?我叔父可是讓我來慰問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臉面!”

                “你們就這么接待貴客?”

                “沙沙——”

                磨刀聲停了。

                莊三兒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活人的溫度,死死盯著彭安,就像盯著一塊已經腐爛發臭的肉。

                “貴客?”

                他輕聲重復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橫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聲巨響,如同炸雷。

                彭安渾身一抖,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莊三兒站起身,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滔天殺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你跟我……”

                “要舞姬?”

                莊三兒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鋒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鍋里還有點湯,要不耶耶請你喝那個?!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兒都飛了。

                他剛才那點被忽悠出來的威風瞬間碎了一地。

                雙腿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

                緊接著,一股溫熱的腥臊味彌漫開來。

                他失禁了。

                在極度的驚恐中,他那顆漿糊腦袋飛速運轉,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幾百車救命的糧草。

                在他的認知里,糧草那是給大頭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幾個錢?

                哪怕運來了,這當官的也落不著什么實惠。

                他在鄉下橫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貴人”的脾氣。

                當官的拍桌子發火,那多半不是為了公事,而是嫌“私禮”沒到位!

                只要送上絕色的女人和黃燦燦的金銀,就是殺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況只是說錯幾句話?

                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將……將軍息怒!我……我還給您帶了禮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對!禮物!都是極品!”

                隨著他的話音,幾個親兵推推搡搡地帶進來三個低著頭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對“冰火雙姝”和“藥玉”阿蘭。

                彭安指著這三個瑟瑟發抖的女孩,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媚笑。

                “將軍,這可是咱們袁州的極品!”

                “雖說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過馬殷的那個使節做局,但那使節是還沒來得及真吃就被咱們拿下了……”

                “這可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好貨,現在特意留給將軍嘗鮮!保管讓您……”

                “啪!”

                一聲脆響。莊三兒直接一腳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個滾地葫蘆一樣滾出去老遠。

                “嘗鮮?”

                莊三兒看著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厭惡幾乎溢出來:“你當耶耶是什么?牙儈?還是收荒的?”

                這時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觀的張昭和王貴,如同早就排練好了一樣,猛地撲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離魂之癥,心智殘缺,形同癡兒!”

                “但他畢竟是彭使君的宗親,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斬了這等廢人,恐污了將軍的虎威,更壞了軍府與袁州的和氣啊!”

                王貴也把頭磕得咚咚作響,額頭上瞬間一片青紫。

                “正是啊將軍!您是大英雄,何必跟個不知人事的豎子計較?”

                “且看在軍資的份上——兩萬石糧草已如數運抵轅門!還有隨軍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結造冊!”

                “萬望將軍看在這些實利的份上,且留這蠢物一條狗命,權當是……權當是個玩意兒放了吧!”

                看著這兩個“忠仆”痛哭流涕的樣子,又看了看地上那灘還在擴大的尿漬,莊三兒眼中的殺意化作了濃濃的惡心。

                “滾。”

                他厭惡地揮了揮手:“把這坨臟東西扔出去。你們兩個,留下說話。”

                大帳內稍微清凈了些。

                莊三兒轉過頭,目光掃過那三個還在瑟瑟發抖、抱作一團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卻收斂了幾分。

                “趙狗蛋!”

                莊三兒沉聲喝道。

                “有!”

                “把她們帶下去。”

                莊三兒指了指那三個女子,語氣不容置疑。

                “在后營騰出一頂干凈的帳篷給她們歇息。弄點熱湯熱飯,別讓她們凍著餓著。”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濃濃的警告意味。

                “傳我的軍令!這幾位是咱們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虜獲’,更不是誰的‘玩物’!誰要是管不住褲襠里那話兒,敢去騷擾她們,耶耶就親手把他去勢祭旗!聽懂了嗎?!”

                “諾!”

                眾親衛心中一凜,齊聲應諾。

                “去吧。”

                阿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為剛出狼窩又入虎穴,卻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最兇惡的男人,卻給了她們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敢開口,只是紅著眼眶,斂衽深深一拜,便隨著趙鐵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營地角落。

                阿蘭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寒風一吹,她單薄的衣衫根本擋不住,凍得她渾身發抖。

                “誰在那?”

                一聲低喝傳來。正在巡邏的親衛趙狗蛋走了過來。

                借著昏暗的營火,趙鐵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個白得簡直像是在發光的人兒。

                雖然衣衫襤褸,但這姑娘那身皮肉卻細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跟他們這些在泥地里打滾的糙漢子完全是兩個世道的東西。

                看著阿蘭那凍得發青的嘴唇,還有那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趙鐵柱只覺得喉嚨一緊,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可從沒離這么個跟羊脂玉似的人兒這么近過。

                再低頭瞅瞅自己那雙滿是老繭泥垢的大手,還有身上那件帶著餿味的老羊皮裘,那張黑紅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

                他撓了撓頭,甚至下意識地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臟氣熏著了對方。

                猶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帶著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雙手遞了過去。

                “穿著吧。外頭冷。”

                阿蘭看著那件襖子,并沒有接。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著啊。”

                狗蛋見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襖子放在地上。

                “這襖子……雖然舊了點,但是干凈的,沒虱子。”

                “大帥說了,咱們打仗就是為了不讓妹子們受凍。我不圖你啥。”

                說完,這個傻大個像是怕被人看見自己臉紅似的,轉過身逃也似地走了。

                這趙狗蛋今年才二十幾,還是個沒開過葷的雛兒。

                他哪懂什么憐香惜玉?

                對于這男女那點事,他也就是聽營里的老兵吹牛時在旁邊傻樂呵。

                他本是個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氣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應,別的啥也不會。

                當初莊三兒在招兵時,驚訝于此,這才破格將他直接提拔進了親衛營。

                在他那顆簡單的腦袋瓜里,大帥的話就是天條。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蘭愣住了。她看著地上那件襖子。

                她慢慢蹲下身,撿起那件襖子。

                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沒有那種令她作嘔的迷香味道。

                “……罷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頓飽飯,哪怕是一場夢,我也認了。”

                她緊緊抱著那件破襖子,在寒風中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營里,一陣清脆的銅鉦聲炸響。

                “放飯了!都別擠!排隊領粥!”

                沒有歡呼,沒有口號。

                餓到極致的人,是發不出聲音的。

                王老漢忍著斷腿的劇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鍋前。

                當那一大勺濃稠的米粥倒進他那個破陶碗里時,他的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不敢浪費一滴。

                他伸出舌頭,像狗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著碗底,哪怕舌頭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個營地里,只聽見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聲和舔碗聲。

                沒有人喊什么“劉青天”,他們沒那個力氣。

                他們只是跪在泥地里,一邊舔著碗底,一邊無聲地流著眼淚。

                眼淚掉進粥碗里,混著米湯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漢抱著吃飽睡去的孫子,看著那沖天的火光,渾濁的老眼里終于有了一絲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數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貴的越窯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飛濺。馬殷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兩萬人!連個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來?許德勛是干什么吃的!還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謀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戰報上說,那雷震子聲如霹靂,觸之即炸,鐵片飛濺,非人力所能擋。寧國軍援兵來勢洶洶,且以少勝多,戰力驚人,如今已不可力敵。”

                “難道就這么算了?”

                一派武將們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鄉縣,咱們就在江西釘下了一顆釘子!進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馬反駁“此次出兵本就是為了求財。如今袁州財貨已掠奪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邊的劉隱必會趁虛而入!”

                “屆時腹背受敵,得不償失啊!”

                馬殷眼珠轉了轉,心里的算盤打得噼啪響。

                仗打到這份上,偷襲的先機已失。

                劉靖那個“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賠上家底不劃算。

                反正這次搶回來的金銀女子也夠本了,至于地盤……

                哼,來日方長。

                “傳令許德勛,撤軍!”

                馬殷一錘定音:“把萍鄉給孤搬空,一粒米都別給劉靖留!咱們回潭州!”

                宜春城內,一場特殊的“戰爭”正在進行。

                不是刀兵相見,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馬殷撤軍、劉靖大軍即將壓境的消息后,立刻下達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內,必須把宜春城變得像新的一樣!

                “洗!都給我洗干凈!”

                城門口,幾十個民夫正提著水桶,拼命刷洗著青石板路。

                那些滲進石縫里的黑褐色血跡,被一遍遍地沖刷,直到流出的水變得清澈。

                城墻上的砸痕被黃泥填平,殘破的城樓被掛上了嶄新的紗燈。

                而在看不見的角落里,另一種清洗更加殘酷。

                “使君饒命啊!下官沒有通敵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門外,手里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冷冷地看著里面正在受刑的幾個小官。這幾個人,平日里也沒犯什么大錯,唯一的錯就是——他們在之前的會議上,提議過投降馬殷。

                或者,僅僅是因為彭玕看他們不順眼,覺得他們是多余的。

                “你們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莊將軍那邊雖然收了錢,但這‘守土不力’的罪名,總得有人來背。”

                “你們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別怪我。”

                “帶走!把這幾個人頭掛在城門口,就說是他們勾結武安軍,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為迎接劉節帥的見面禮!”

                與此同時,城中的茶館酒肆里,氣氛也變得詭異起來。

                百姓們不敢大聲說話,只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劉大帥是雷公轉世!”

                一個老漢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幾萬武安軍都炸沒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阿翁的鄰居就在莊將軍營里當火頭軍,親眼看見的!那劉大帥三頭六臂,身高八尺……”

                流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城里蔓延。

                恐懼與敬畏,正在為劉靖的入主鋪平道路。

                十日后,風和日麗。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開始顫抖。

                起初只是極其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漸漸地,那震動變得劇烈起來,路邊的石子開始跳動,樹上的飛鳥驚恐地撲棱著翅膀飛向高空。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滾滾悶雷,從地平線的盡頭碾壓而來。

                緊接著,一條黑線出現在了天邊。

                那是一支軍隊。

                一支真正的、武裝到牙齒的虎狼之師。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騎兵。

                他們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連戰馬都披著厚重的馬鎧,只露出一雙雙冷漠如冰的眼睛。

                陽光灑在他們的甲胄上,沒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那種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而在中軍的大旗下,一人一馬,緩緩行來。

                那是劉靖。

                他并沒有像傳中那樣三頭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鎧。

                它并非是用那種暴發戶般艷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摻了銅母的精鐵,通體呈現出一種沉穩內斂的暗金色。

                甲葉并非普通的柳葉片,而是工匠耗時數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細鱗山文甲,在陽光下流淌著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澤。

                胸前那兩面標志性的護心圓鏡,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雖無多余的雕龍畫鳳,卻能將被攝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畢現。

                肩頭的吞肩獸也不是猙獰的惡鬼,而是兩條閉目的盤龍,做工古樸大氣,透著一股不動如山的威嚴。

                而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萬中無一的異種。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長的“紫錐”。

                那馬頭顱高昂,鼻孔寬大,呼吸間噴出的白氣如兩道利箭。

                人如天神,馬似龍駒。

                這一人一馬立在那里,哪怕不動,便已是一座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山岳。

                他只是靜靜地走著,但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領地。

                路邊的百姓、樹木、甚至連風,似乎都在向這位新王低頭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領著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員,恭候多時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氣揚的豪族族長、那些不可一世的將軍,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按照官職大小排成了整齊的兩列。

                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沒人敢大聲喘氣。

                當那黑色的鐵流終于逼近,當劉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彭玕只覺得雙腿一軟。

                “來了……他來了……”

                彭玕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換上的嶄新官袍,然后搶上幾步,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顧及地上那個小水坑。

                “納頭便拜!”

                “噗通!”

                彭玕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貼在冰涼濕潤的泥地上,聲音洪亮而顫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節帥!節帥千秋!寧國軍萬勝!”

                “恭迎節帥!寧國軍萬勝!”

                身后的百官齊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

                然而,預想中的叫起聲并沒有立刻傳來。

                劉靖勒馬立于陣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跪伏的頭顱。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彭玕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水,不敢抬頭。

                他只能聽到那匹紫錐馬沉重的呼吸聲,和馬蹄在地上刨動的聲音。

                “噠、噠……”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仿佛那是催命的鼓點。

                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鐘的沉默,都在摧毀著彭玕的心理防線。

                這種“晾著你”的靜默,是上位者最殘酷的心理戰。

                它比打罵更讓人恐懼,因為它代表著一種絕對的掌控權。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間。

                就在彭玕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頭頂終于傳來了一個溫和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劉靖緊緊握著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誠得仿佛看著自家兄弟,朗聲道:“使君面對強敵,堅守孤城,護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義!”

                “本帥來遲一步,讓使君受驚了!”

                彭玕被劉靖這番操作弄得受寵若驚,眼眶一紅,差點沒掉下淚來:“節帥……下官……”

                “不必多!”

                劉靖哈哈大笑,挽著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隨本帥入城!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夕陽西下,余暉將兩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長。

                彭玕稍微落后半個身位,臉上堆著極盡謙卑的笑,嘴里的話更是說得滴水不漏:“節帥天威,今日一見,下官方知何為真龍之姿,何為天命所歸!”

                “相比之下,下官實在是慚愧得緊吶。”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蕭索,透著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憊感:“這幾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著,只覺心力交瘁,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見節帥天兵已至,這袁州的千斤重擔,下官總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頭,眼神懇切地看著劉靖,甚至帶了幾分哀求:“往后余生,下官只想在鄉野間含飴弄孫,做個逍遙自在的田舍翁,日日為節帥焚香祈福,便心滿意足了。”

                這就是在毫無遮掩地交權換命了。

                劉靖腳步微頓,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圓滑老吏。

                他自然聽懂了這弦外之音——彭玕這是怕秋后算賬,怕之前沒救莊三兒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動把袁州的軍政大權交出來,只求保住身家富貴。

                沒有任何虛偽的推辭,劉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意味深長。

                “彭公辛苦。”

                劉靖的聲音溫和醇厚,聽不出半點殺氣:“本帥向來不負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著。”

                這一拍,這一諾,讓彭玕緊繃的后背瞬間松了下來,汗衫那早已濕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涼刺骨了。

                他暗自長出了一口濁氣。彭玕偷眼瞧著身旁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節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這等氣量,這等城府,活該他坐這江山啊!

                殘陽如血,灑在宜春城那斑駁的城墻上,將城頭那面剛剛升起的“寧國軍”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風起青萍之末,而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龍成勢,再無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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