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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股殺機似乎跨越了郡縣的疆界,連帶著那份入骨的涼意,一同蔓延到了數百里之外。
袁州,此時也正被一場愁云慘霧籠罩著。
這里的雨,是凄風苦雨,冰冷刺骨。
刺史府。
彭玕剛從驛館回來,渾身都被雨水和怒火浸透了。
他一腳踹開書房的大門,將那頂被雨淋得塌軟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馬殷派來的使者,一個連偏將都算不上的校尉,就在剛剛,當著他這個袁州刺史的面,竟敢用馬鞭指著滿桌的酒菜,破口大罵:“這袁州的酒淡出鳥來!肉也煮得又老又柴!”
“等我們節帥接管了這里,老子非得拿人血兌酒喝,才夠勁兒!”
那囂張跋扈的嘴臉,那視他為無物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能凍徹骨髓。
“你們都聽見了吧?”
彭玕癱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雙手抱著發脹的腦袋,只覺得腦子里有一萬只馬蜂在嗡嗡作響。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馬殷那廝,說得好聽,是來‘共抗強敵’!結果呢?”
“獅子大開口,要借兵兩萬,讓他那個莽夫弟弟馬賨領兵,去打什么狗屁的饒州,搞‘圍魏救趙’!”
“但是!”
彭玕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兩萬大軍的人吃馬嚼,還有開拔費、安家費、撫恤金……林林總總,開口就要我袁州出四十萬貫!”
“四十萬貫!”
彭玕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腦子里閃過的,是那四十萬貫能再修三座園子,再買一百個歌姬,再養一千名食客的奢靡畫面。
“他這是借兵嗎?他這是在明搶!是在挖我的心肝!”
大廳內,一眾僚屬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名主管錢糧的官員,臉色比外面的天還陰沉,他小心翼翼地站出來,聲音都打著顫:“使君,四十萬貫……咱們……咱們把府庫的墻皮刮下來都湊不齊啊!”
“這要是給了,別說養兵,連下個月給官吏們發俸祿的錢都沒了!”
“還不止是錢的事!”
謀士張昭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那雙向來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恐懼。
“刺史,您忘了當年的‘蔡賊’孫儒了嗎?”
提到“孫儒”這個名字,大廳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十幾度。
在場的官員,哪怕是最年輕的,都聽過那個魔王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吃人魔王”。
當年孫儒大軍缺糧,直接把活人當軍糧,美其名曰“兩腳羊”。
走到哪吃到哪,所過之處,白骨露野。
而馬殷,正是孫儒的舊部。
他麾下那支號稱精銳的“武安軍”,其骨干大多是當年孫儒留下的“吃人軍”老底子。
張昭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墻外有鬼在聽:“下官聽聞,馬殷軍中有一支先鋒營,他們行軍從不帶輜重,每到一地,便會派出‘捉羊隊’,專挑十歲以下的孩童下手,稱之為‘和骨爛’,說那樣的肉才最嫩……”
“嘔——”
一名年輕官員當場就沒忍住,捂著嘴沖到門外干嘔起來。
其余人也是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張昭繼續道:“這兩萬‘吃人軍’要是進了咱們袁州,只怕劉靖還沒打過來,咱們境內的百姓就要先被他們吃光了!”
“這哪里是請援軍,這是請了兩萬頭活閻王進門啊!”
“屆時袁、吉二州必定哀鴻遍野,咱們就算守住了地盤,也只剩下一片無人耕種的焦土,又有何用?”
彭玕聽得手腳冰涼,那股子被使者羞辱的怒火瞬間被恐懼所澆滅。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已的大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馬殷的兵,是真的會吃人的!
而劉靖……
他雖然手段狠辣,雖然愛抄家滅族,但他好歹……
他不吃人啊!
而且劉靖那人,雖然愛抄家,但抄的都是不聽話的硬骨頭,是有“規矩”的殺。
可馬殷的兵餓起來,才不管你聽不聽話,軟不軟,在他們眼里,那都是能下鍋的肉!
兩相對比之下,劉靖那張冷酷無情的臉,此刻在彭玕心里,竟然顯得有那么一絲“慈眉善目”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彭玕煩躁地在廳內來回踱步,心疼得直拍大腿,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覺得心痛如絞,喘不過氣來,彎下了腰。
“四十萬貫啊!那是四十萬貫!”
他雙眼通紅,像是被人剜了肉一樣嘶吼著:“那能買下半個袁州的良田!”
“能換來堆滿三座庫房的絲綢!都是我這么多年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底啊!”
“現在那個湖南的財迷一張嘴就要全吞了?還要派人來吃我的百姓?”
“這哪里是借兵?這分明是入室搶劫!是明火執仗的土匪!”
“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了!”
議事廳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過了多久,角落里,一個平日里專管文書、不起眼的小官,忽然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說了一句。
“稟使君,兩害相權取其輕,要不……咱們干脆向劉靖納款輸誠?”
唰——!
話音剛落,大廳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劍一般,齊刷刷地釘在了那小官身上。
那小官嚇得一激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下官失!下官胡亂語!下官罪該萬死!”
“蠢貨!”
彭玕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圓睜,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
他罵完了這一句,卻并沒有喊刀斧手,也沒有再說什么“拖出去砍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小官,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在做什么艱難的抉擇。
大廳里的官員和謀士們都是老于官場之人,看到這一幕,心中瞬間了然。
使君這是……心動了啊!
只是礙于顏面,不好意思第一個說投降罷了。
畢竟之前還喊著要和劉靖決一死戰,現在突然要降,這面皮往哪擱?
想到這里,首席謀士張昭立刻整理衣冠,大步上前,一臉正氣地將那早就準備好的臺階遞了上去。
“使君息怒!周主簿雖語魯莽,卻也并非全無道理。”
“劉靖此人雖然野心勃勃,但他自詡漢室宗親,最是愛惜名望。”
“既然他立起了‘仁義’的大旗,就斷然不會干出虐殺降將這等自毀長城之事!”
“您轄兩州之地,手握數萬兵馬,若是此刻主動歸附,那便是‘獻土有功’!”
“按照他劉靖賞罰分明的規矩,必然會厚待于您,保您一世富貴無憂啊!”
另一名官員也心領神會,緊隨其后:“正是!此乃‘以退為進’之策!”
“使君您這是為了保全袁州百姓免遭‘吃人軍’的荼毒,不得不忍辱負重,示之以弱,往后再徐徐圖之啊!”
“徐徐圖之”這四個字,說得那是相當有水平。
明明是投降,硬是被說成了臥薪嘗膽,給足了面子。
彭玕聽著這些話,緊皺的眉頭一點點舒展開來,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
他本來就是個見小利而忘義、干大事而惜身的主。
尤其是被劉靖打得丟盔棄甲后,那點爭霸天下的野心早就被嚇沒了。
現在他只想守著他的家資,過幾天安生日子。
他立刻叫來侍女,吩咐道:“去,把本官那件最舊的常服找出來,要打過補丁的那件!”
“明日起,府內撤去所有歌舞,一律素食!本官要與袁州百姓同濟時艱!”
此一出,站在后排的幾名官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都低下了頭,嘴角卻掛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
裝模作樣!
其中一名官員心中暗罵。真要是同濟時艱,怎么不把您那藏在后院密室里的私帑拿出來充作軍資?
那里的金銀珠寶,怕是比整個袁州的府庫還要充盈吧!
眾人心中都洞若觀火,但面上卻紛紛拱手,齊聲贊道:“使君高義!”
“唉……”
彭玕長嘆一聲,重新坐回那張鋪著虎皮的楠木大椅上,臉上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色,仿佛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犧牲。
“罷了,罷了!”
“馬殷殘暴,劉靖雖虎狼,卻尚存仁心。”
“為了這袁州數十萬百姓不被當成軍糧,本官……本官就受些委屈,背這個罵名吧!”
聞,原本死氣沉沉的議事廳內,仿佛驟然吹進了一股春風。
所有的謀士和官員,都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長氣。
說到底,他們雖然是彭玕的僚屬,但骨子里還是讀圣賢書的文人。
這些年,《歙州日報》早已通過行商的夾帶,偷偷流傳于袁州的大街小巷。
報紙上描繪的那個世界——重視文教,興修水利,鼓勵農桑,雖有雷霆手段,卻更有菩薩心腸。
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早就讓他們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劉漢室”心生好感。
正所謂,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在這禮崩樂壞、人命如草芥的亂世里,哪怕劉靖是個真小人,那也是個講規矩、顧臉面的真小人。
而馬殷呢?
跟那幫真的會把活人扔進磨盤里的畜生相比,只是要搞“攤丁入畝”、多收那點稅賦的劉靖,簡直就是從廟里走出來的活圣人!
只要不吃人,那就是好節帥!
想通了這一層,彭玕那張慘白的臉上也終于有了幾分血色。
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有些急切地看向首席謀士張昭。
“既如此,那是不是不用給錢了?”
“本官現在就讓人去把那馬殷的使者轟走?告訴他這兵咱們不借了,讓他另謀高就?”
“不可!萬萬不可啊使君!”
張昭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勸阻,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算計:“使君,那馬殷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
“那使者臨走前還放下話,說三天內要是湊不齊錢,他麾下那兩萬兄弟就要在袁州城里‘就食’!”
“咱們若是現在一口回絕,他若是惱羞成怒,直接興兵來犯,咱們豈不是前門拒虎,后門進狼?”
“那……那該如何是好?”
彭玕又慌了。
張昭捋了捋胡須,陰測測地笑了:“一個字——拖!”
“您就對使者哭窮,說四十萬貫軍資籌措不易,需要時間向城中大戶攤派。好酒好肉地招待著,讓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