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火執仗地劫其貢品,怕是會激起大禍,引火燒身啊。”
高季興聞,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他用那只沾滿油污的手抓起一塊肥膩的羊肉塞進嘴里,一邊大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怕什么?”
“這長江水道,從他湖南到洛陽,就得從我江陵過!”
“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我替他馬殷把這批貨‘護送’到洛陽,只抽他三成‘辛勞費’,已經很給他面子了!”
他吐掉嘴里的骨頭,拿起絲帕擦了擦油膩的手,眼神變得陰冷而狡黠:“再說了,我搶了他十船貨,回頭拿出兩船的利,送到洛陽去,就說是繳獲的水匪贓物,獻給洛陽那位官家。”
“朱溫那老賊,只會夸我忠心能干,替他看好了長江這條水路,哪里還會管我跟馬殷的閑事?”
“至于馬殷……他水師再強,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嗎?他耗不起!”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看向那名謀士,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當學學南邊歙州那個劉靖。”
“聽說他出身比我還低,就是個屠狗輩,如今不也坐擁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么?就是膽子大,下手狠!”
“他連危全諷三萬人都敢一把火燒光,我高季興搶幾船貨算什么?”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那劉靖也是個聰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殺殺不行,還知道印什么‘報紙’,搞什么‘科舉’收買人心。”
“聽說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云集,一塊小小的‘廣告位’都能賣出天價。”
“這才是真正會生金蛋的母雞!咱們也得學著點,不能光盯著眼前這點金銀。”
“這天下,誰能把錢和人都抓在手里,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劉靖能做到的,我高季興未必不能!”
與此同時,湖南,長沙城。
節度使府內,氣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嚴的廳堂中,連燭火的跳動似乎都變得小心翼翼。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端坐于堂上,他年過半百,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留著一部精心打理過的美髯,不怒自威,頗具王者之風。
與高季興的市井氣不同,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著穩扎穩打和知人善任,才創下這片基業,其為人沉穩持重,極重臉面,將自己的聲譽看得比什么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著一份從江陵傳回的加急密報,指節因用力而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將那薄薄的絹帛捏成齏粉。
“豎子!無賴!安敢欺我太甚!”
終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手中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一聲咆哮,如雄獅怒吼,震得整個大堂都嗡嗡作響。
堂下侍立的文武眾將齊齊噤聲,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知道,自家主公輕易不發火,一旦發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頭落地。
“高季興這廝,三番五次劫我貢船,之前念在同殿為臣,本王一再忍讓,只當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變本加厲,將我朝貢天子的船隊盡數劫掠!”
“那船上不僅有獻給官家的金銀,更有本王為求取潭、邵二州節制之權,特意備下的一批秘寶!”
“這打的不是本王的臉,是朝廷的臉!是官家的臉!”
馬殷氣得渾身發抖,在堂上來回踱步,指著北方怒罵道:“此等國賊,人人得而誅之!若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日豈不是要騎在本王頭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掃過堂下眾將。
就在他準備下令之時,首席謀士上前一步,輕聲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懾宵小。”
“只是,我軍若盡起水師,陳兵長江,高季興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過,若此時其東南方的歙州劉靖有所異動,我等腹背受敵,又當如何?”
馬殷聞,怒氣稍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你的意思是……”
謀士道:“劉靖此人,文治武功,皆非常人,如今坐擁四州,其志不小。”
“如今我等對高季興用兵,正可借此機會,試探一下劉靖的反應。”
“若他按兵不動,則其志尚在江東;若他有所呼應,甚至暗中資助高季興,則其圖謀甚大,我等需早做防備。”
“故而,對高季興,當以威懾索賠為主,不宜陷入久戰,以免為他人做了嫁衣。”
馬殷聽罷,緩緩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再次看向眾將,沉聲喝道:“許德勛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老將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穩,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在!”
“本王命你,盡起我湖南水師精銳,大小戰船三百艘,士卒一萬,順江而下,于岳州(今湖南岳陽)至漢口一線,操演巡航!”
馬殷的聲音冰冷刺骨,充滿了殺伐之氣:“同時,遣使往江陵,告訴高季興那潑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內,將此次所劫貢品悉數奉還,并賠付我三萬貫軍費開銷,那么本王的艦隊,下一步將在何處‘操演’,就不好說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與狠厲:“他高季興不是喜歡算計嗎?那就讓他自己算算,是這三萬貫錢重要,還是他江陵府與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著長江水道吃飯的錢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師封鎖幾日!”
待許德勛領命而去,堂上氣氛稍緩。馬殷緩緩坐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對謀士道:“傳令下去,密切關注歙州動向,加派探子,務必將其一舉一動都報于我知。”
“劉靖與高季興,一個是臥榻之側的猛虎,一個是門前狂吠的惡犬。”
“惡犬當先打殺,以儆效尤;猛虎……則需得細細謀劃,徐徐圖之,不可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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