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陰兵不閃不避，任他鉤住鎧甲，“當”一聲火星四濺，反手一刀柄砸在杜達天靈，把他砸得跪倒在地。

杜達卻借跪勢猛抬頭，一口咬住陰兵刀背，把一口牙崩碎了也不松口，竟將刀身咬下一截。

陰兵卻抬起一腳把他給踹了出去。

杜達踉蹌著站起了身來，沖著井口方向凄厲長嚎：“老爺子，你再不出來，杜家就真絕了！”

杜達又轉過對著族人喊道：“跑啊——往井里跳！下輩子別再姓杜！”

“老爺子……你聽見了嗎……杜家……要死絕啦……你欠杜十的……拿我……拿我們的皮還也也算了……再那我們的魂去還……又是為了什么啊？”

杜達的哭嚎聲嗎，沒落，井里“咕咚”一聲悶響，像有什么龐然巨物翻了個身。

井沿石磚“咔啦啦”裂開縫隙，一股比夜色更黑的水汽直升三丈，水汽里浮著一張巨大的人臉——皺紋堆疊，須眉皆白。

只是那張臉卻只剩半張，另半張是白森森的顴骨與牙床，仿佛當年被整張剝下又倉促縫回，線腳還在風里一顫一顫。

“住……手……”

對方聲音不是從嘴里發出，而是從井底每一寸石縫里擠了出來，仿佛是帶著鐵銹與尸泥的腥甜。

陰兵被那聲音一沖，動作齊齊一滯。

但是，他們的動作也僅僅是稍一停頓，便再次列陣。

老爺子抬眼看不是看我們，而是看向了杜達，看向了被剝皮曬在竹竿上的孝子賢孫，哆嗦這嘴唇道：“債……債到頭了……”

杜老爺子忽然沖我拱了拱手，動作帶著舊式鄉紳的溫吞，卻差點把整根脊椎折斷。

“外鄉人，老朽杜嵩岳，先給你賠個不是。我杜家的事，杜家自己了，可否請諸位……先退一步？”

我笑了笑，刀尖拄地，輕輕一轉，“叮”一聲火星濺開：“老爺子，你來得正好。我們就是想弄明白……”

我抬手指向燈火最深處，“當年綁票、剝皮，到底是土匪頭子自己的癮，還是你杜家有人遞的刀？”

杜嵩岳那半張臉上的皺紋猛地一抖，像被無形的手重新撕開。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其實……當年綹子里的大當家，是我胞弟杜嵩峰。我們……是故意剝了杜十的皮。”

一句話出口，滿院陰風驟然停了。杜達像被雷劈，跪在地上直勾勾望著自家老爺子，嘴唇張合卻發不出聲。

杜嵩岳的獨眼翻起，露出灰白瞳孔：“當年，嵩峰管綁票，我管出贖金。我們演一場戲，為的就是要剝了杜十的皮，所以……”

“所以，杜家的事情，不勞諸位操心了。”

其實，我剛才的話，只是暗指杜家順水推舟，不拿贖金，害死了杜十。

如果，當時杜家堅持要贖人的話，土匪也得把人送回來，畢竟，沒有深仇大恨的情況下，只要杜家堅持，愿意多出贖金，土匪沒有理由不放人。杜家一樣可以救杜十。

沒想到，家老爺子竟然誤會了我意思，直接說出了另外的真相。

杜嵩岳此話一出，最先崩潰的卻是杜達，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凄厲無比：“我認了半輩子的罪……可我心里卻不覺得我們有罪。”

“當年，我們也不是不肯拿贖金，是土匪沒要。我們有錯，也不是大錯。憑什么要我們全家償命。可是……可是……”

“爺——”杜達仰天嘶吼，吼得魂體寸寸開裂，“你告訴我，為什么！你們為什么要剝了杜十的皮？”

杜嵩岳沉聲道：“這些不是你應該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