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無聲的實驗室里,??那個失魂落魄的青年呆坐了多久,導演張無病就大氣不敢出的在柜子里,陪他在一個空間里呆了多久。
即便思維并不在線,??但那青年還在無意識反復低聲念著一個名字。
張無病一開始沒有聽清,后來才慢慢意識到,那個名字是“蘭澤”。
蘭?
張無病眨了眨眼,忽然聯想起了之前在和濱海市官方的人對接時,聽到對方工作人員愁苦著說過的名字。
蘭家夫婦報案說兒子失蹤,??但目前所有搜查到的線索卻都指向那家的兒子遇了害。
那時候,那名工作人員憂愁的隨口一提,向張無病嘆息道:“張導,你說這是個什么世道啊,??好好一個濱大的優秀學子,就這么沒了。一開始剛找到線索的時候,我們都不敢確認,??也不敢告訴那對父母。”
“怎么忍心啊……想想都覺得難受。哦對,張導你也是濱大出身的吧?濱大導演系的嗎?”
之前張無病沒有在意,只隨口閑聊著跟著一起感嘆了幾句。
但是現在,他從柜門的縫隙中靜靜的注視著外面的青年,心中卻忽然冒出了一個詭異的想法。
會不會……這個青年口中的蘭澤,就是那個失蹤遇害的大學生?
畢竟所有信息都對得上。
不過看這青年的神情……
張無病也不由得被青年低落的情緒感染,??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但即便張無病心軟的想要過去安慰那青年,心中卻也很清楚,??此時情況不明,??甚至不知道那青年是人是鬼。
在燕時洵不在的情況下,??他還是乖乖躲起來比較好。
事實很快就證明,??張無病的決定是正確的。
“啪!”
實驗室內的燈光,??忽然漆黑一片。
連同整棟實驗大樓都陷入了黑暗中,陰森的鬼氣吞沒了一切。
張無病心中惴惴,大氣不敢出。
他努力了好半天,才讓自己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開始借助著昏暗的光線,通過柜門外面模糊的身形剪影來大概判斷情況。
那個青年也顯得很驚訝,迷茫神色看起來并不清楚黑燈的緣由。
黑暗還在繼續蔓延。
像是整個校園的電力都被切斷了,以實驗大樓為中心,黑暗迅速向四周擴散出去,連同宿舍和大講堂等地,都不見一絲光亮。
頃刻間,整個濱大校園陷入了死寂,未知的恐懼在黑暗中彌漫。
從宿舍區響起的尖叫和呼喊聲,甚至穿過林蔭大道,隱約被風送到了實驗大樓。
年輕的燕時洵停住了腳步,他抬眸,從身邊的窗戶看向宿舍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他旁邊的張無病也因此而注意到了宿舍區的事情,小小的驚呼出聲。
但張無病很快就意識到不適合,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然后他還是沒忍住,向身邊年輕桀驁的青年問道:“燕哥,宿舍的人……不會有事吧?”
年輕的燕時洵沒有出聲,垂在身側的手卻死死攥成拳。
并非他不擔心宿舍里的人,而是,他看出了這里并非是現實。
在鬼氣構筑的世界里受傷或死亡,終究還有一線生機可。
但是一旦任由鬼氣泄露滲透進了現實,威脅到現實中的生命,那濱大上萬人就會迎來真正的危險與死亡。
人手不足的現狀,甚至就連未來的“自己”都陷在了這個世界,很可能“未來”的現實正在遭受這份危險……
他必須進行取舍。
越快從源頭扼制鬼氣,解決一切,就越能從死亡手中搶奪回生命。
年輕的燕時洵咬了咬牙關,俊容堅毅。
然后他還是從牙齒間擠出一個字:“走。”
全身心信任著燕時洵的張無病不會質疑他的決定。
張無病只是擔憂的看了眼宿舍區的方向,被從風中傳來的慘叫聲驚得忐忑不安,然后憂慮的跟在燕時洵身后。
強烈的鬼氣屏蔽之下,年輕的燕時洵感受到了一股阻力。
他想要伸手掐訣,算出實驗大樓里鬼氣最中央之地何在。
但是卦象不斷變換,像是被劇烈干擾而失靈的指南針。
燕時洵嘗試了幾次后,終于不甘心的放下手掌,眼眸中帶著厲色。
如果那個罪魁禍首現在出現在他面前,他甚至能夠親手將它撕碎。
但是天真和幻想不是燕時洵的強項。
一路不通,那就另換一路。
年輕的燕時洵邊無意識的向實驗樓里走去,邊強制自己平靜下所有干擾情緒,讓思維迅速運轉起來。
卜算一道失靈,就是因為鬼氣聚集,遮蔽了天地。
但是,他早就猜測在這里的不僅是自己,還有未來的“自己”。
燕時洵很清楚自己的性格,暴躁又冷漠,是很多人不會愿意結交的類型。
但是,他卻有一個永遠不會變的本性――他絕不會逃避。
即便明知前路是死亡,他也只會堅定踏上旅程。
而未來的自己來到這里……
年輕的燕時洵微微垂下眼眸,原本緊繃的神情終于露出了一抹笑意,唇邊勾起微弱的弧度。
他與未來的“自己”是同一個人的不同體,既然知道未來的“自己”會主動去找一切的源頭,那他只要放開所有的感知,任由直覺帶領他,因為同位體的相吸引而走向未來的“自己”……不就可以了嗎。
就像是落水的人,放棄了所有的動作,冷靜的讓自己的意識無限下沉。
水波就會自然而然的將他托出水面。
年輕的燕時洵在原地站定片刻,然后重新睜開眼眸,目光堅定明亮的向前走去。
“誒?燕哥你怎么知道我想走這條路?”
張無病驚喜的道:“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嗎?我剛剛也覺得燕哥你現在走的這條路特別親切來著。”
嗯……?
聞,年輕的燕時洵生生剎住腳步,用探究疑惑的目光看向身邊的張無病。
因為化學院的實驗樓屬于危險重地,所以從最開始建造規劃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化學品爆炸或溢散事故,因此而層層建造安全通道,確保每一層的實驗室都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沖向一樓,進行人員疏散工作。
可以說,實驗大樓是濱大安全通道最多的樓棟了,到處都是交錯的樓梯。
一個不小心,就會像走迷宮一樣,從一樓上去又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一樓大門口。
如果不是化學院常來做實驗的學生,很容易在實驗大樓中迷路。
甚至實驗大樓迷路之謎,也被并列進了濱大十大校園奇談之一。
――排第一的是棺材大講堂。
燕時洵瞥了眼自己感知到的道路。
從周圍的灰塵和長時間無人的封閉味道中,他很確定,這條路是不會是很多人的主要選擇,只是一條再偏僻不過的小路。
恐怕就算是化學院自己的學生,也很少會選擇這條路。
但是根本沒有來過實驗大樓的張無病,卻說這條路“親切”。
年輕的燕時洵并不認為這是巧合。
大道之下,一切都是必然。
雖然它們常常掩蓋在偶然的假象之下。
燕時洵沉沉的看著張無病,看得他背后發毛。
“燕,燕哥。”張無病艱難的吞了口唾沫,顫巍巍問道:“我說錯什么話了嗎?”
“你剛才說,親切?”燕時洵沉聲問道:“為什么?”
張無病:“???”
他滿頭問號,茫然不知道燕時洵這么問的原因。
不過出于對燕時洵習慣性的信任,他還是乖乖解釋道:“我覺得要是只有我自己的話,一定會走這條路。”
“這條路多好看啊。”
張無病伸手,沖著樓梯比比劃劃,試圖向燕時洵說明自己選擇這條路的原理:“其他路黑得要死,只有這條路像是有光一樣,亮了不少。”
在張無病眼中,這條樓梯就像是被人特意打了光一樣,反倒是其他路,他掃一眼就覺得黑黑的嚇人,根本不想走過去。
他試圖向燕時洵解釋原因,卻不明白為什么燕時洵不能理解他的選擇。
“…………”
年輕的燕時洵狐疑的抬頭看了眼昏暗的樓梯間,沉默了。
因為這邊的樓梯很少使用,所以負責清潔的阿姨可能為了方便,將一些清潔工具和紙殼堆在了這里,窗戶也因為長時間沒有擦拭而堆積著灰塵。
在這樣光線微弱的情況下,反倒這條路是透光最少的了。
燕時洵視野中的景象,恰好和張無病相反。
――這邊樓梯,有絲絲縷縷的鬼氣蔓延過來,將整片空間帶得更加昏暗。
這也是燕時洵在放任自己被未來的“自己”吸引,選定了這條路之后,如此堅定的原因。
因為鬼氣的存在。
然而,張無病卻說,這條路是唯一亮著光的……?
燕時洵無語的看著張無病,看得他一頭問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忽然,燕時洵想起了剛才張無病在進樓門時候的事情。
即便是對他而都艱難的鬼門關,卻被張無病輕松推開,沒有任何阻礙的進入……
燕時洵:……我單知道這家伙的體質招鬼,但我沒想到,他竟然還能主動往鬼窩里扎嗎?
想通了原因之后,燕時洵一難盡的看著張無病,然后微微退開了一步,伸手示意張無病往前走。
“你先走。”
他倒是想要看看,張無病這鬼氣自動導航體質,到底嚴重到什么程度。
張無病:“???”
他雖然不明就里,但還是乖乖的走在前面。
上了樓梯之后,張無病極為自然的
向旁邊偏僻的岔路上拐。
年輕的燕時洵:……和我感知到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張無病的背影,眼神復雜。
張無病被看得抖了抖,遲疑道:“燕哥?”
“沒事,你繼續往前走,你來帶路。”
燕時洵依舊恢復了平靜,沉聲道:“說不定,因為你的存在,我還能比那個人更快一步到。”
年輕的燕時洵:勝負欲。
還沒正式照面就贏了未來的“自己”一局,讓他原本因為鬼氣而低沉的心情好了不少,連俊容上都帶上了笑意。
于是連帶著對張無病都更滿意了。
要是這之后小倒霉蛋再遇到鬼的話,看在小倒霉蛋讓自己勝過了未來的“自己”一局的份上,他也欠了他一份因果。
下次,考慮順手救他一命吧。
年輕的燕時洵漫不經心的想著。
而走在前面的張無病余光瞥到了燕時洵面容上的笑意,卻安全沒有意識到,這是自己剛剛無意間造成的。
同一時刻,另一邊的燕時洵手中符咒失效,金色的符文像是被水熄滅了的火焰,迅速黑暗下去。
同樣陰沉下來的,還有燕時洵的臉色。
與尋常道士常用的黃符符咒不同,他此時所用的符咒沒有具體的載體,全憑他自己的力量一氣呵成,顯形于空氣中。
不會有失效一說。
除非……對于符咒來說,四周的鬼氣已經濃郁到足以埋沒光明。
在常人看不到的領域,鬼氣與符咒的力量早早交鋒,卻是符咒敗下陣來,于是熄滅了光芒。
燕時洵能夠感知到,就在剛才所有燈光熄滅的同時,實驗大樓中的鬼氣又濃郁了幾分。
空氣都像是粘稠的膠質,向前邁進一步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艱難得像是行走在大霧中的沼澤地中。
舉步維艱。
但最糟糕的是,鬼氣遮天蔽日,燕時洵徹底失去了與天地溝通的力量。
他算不出成景如今所在之處。
燕時洵的俊容陰沉得要滴出水來。
鬼氣絲絲縷縷的向他的經脈中滲透,像是被周圍過于濃郁的鬼氣氣壓擠迫著,向他的身體中灌輸不屬于生人的力量。
如果是普通人在這里,恐怕已經因為被鬼氣入侵身體而失去了所有的行動力,甚至死亡。
但燕時洵卻反倒舒適了不少。
他抬起修長的手指,重新靈活的掐起法決。
另一只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掌,卻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大手保住了他的手掌。
“時洵,你想要卜算那個名為成景的人?”
鄴澧的聲音低沉磁性,平靜道:“天地不應,我應。”
燕時洵的面容染上一絲疑惑,不知道鄴澧說這話的原因。
但是下一刻,在鄴澧與他相接觸的地方,慢慢亮起一絲血紅色的光芒。
周圍的鬼氣瞬間便像是見到了極為恐怖之物,瘋狂從燕時洵周圍的空間逃竄向遠處。
頃刻間,他們所站立的地方空空蕩蕩,一絲一縷的鬼氣都沒有。
像是一個真空地帶。
而大道垂眼向此。
燕時洵緩緩睜大了眼眸。
“呼喚我的名,我為你的神。”
鄴澧垂眸看向燕時洵,平靜的語氣中隱藏著絲絲縷縷的繾綣:“無論你想要請求怎樣的力量,只要你張口,你都會得到。”
“我向你保證。”
墨色的長發滑落肩頭,鄴澧微微垂下頭,靠近燕時洵。
兩人的氣息交融,彼此看清了眼中的情緒。
“所以……呼喚我吧,燕時洵。”
鄴澧輕聲道:“透過我,你將得到天地。”
在這一瞬間,燕時洵難得有種思緒一片空白的茫然。
一直在運行的思維卡了殼,像是機械齒輪中止,連帶著所有的工作都停了下來。
唯一專注的,只有近在咫尺的這張冷峻面容。
還有眼前人眼眸中的認真與鄭重。
燕時洵張了張嘴,卻沒能順利的說出音節。
鄴澧也不催促,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等待他捋清所有的線索。
這是他世無其二的驅鬼者,千百年來,幽深酆都中唯一的光芒。
他眼見他璀璨光芒如日月,看他行于大地,陰陽之間的界線上不偏不倚的行走,從無踏錯的差漏。
救應救之人,也護無辜鬼魂。
在這個人眼中,人神鬼平等無差別。
甚至就算是神犯了錯,也當斬不怠。
這是……他的驅鬼者啊。
只是將燕時洵的名字碾磨在唇齒間,都會讓鄴澧心臟微顫,感慨而珍重。
他曾經對人間失望,甚至倦于再給人間留下一線生機。
酆都轉身,鬼門緊閉。
幽深大殿上,一句“人間無救”,成為了無數酆都下屬鬼神的指令。
它們冷眼看人間與大道走向傾覆。
即便曾有一名人間的居士前往酆都舊址,找出了酆都鬼門所在,進入了鬼王殿,也沒能扭轉鬼神的決意。
但是直到現在,鄴澧才知道――
那是因為他曾見過的人間,沒有名為燕時洵的驅鬼者。
如果是為了有燕時洵的山河……他愿意挑起大道,護衛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