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許霽青的夢。
他那樣的人,什么時候做的夢會如此安寧幸福,還要偏偏把她拖進來?
蘇夏抬頭看向許霽青。
她的心跳得從未這么急、這么重,像下一秒就要從喉嚨口撞出來,“……我現在,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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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沒有穿越時空。
許霽青很早前就驗證了這件事:
他像是掌控整個世界運行的神,財富如影隨形,就連房子和世上唯一的王室珠寶,也能無視客觀規律在五年前就存在。時間是能拉伸的繩索,他迫切的時候變短,留戀時綿延無盡頭。
還有無盡的閃回。
畫面早在他從車后座醒來前就閃回了許久,從他出生看見的第一縷光、聽見的第一句話、小時候吃過的第一支糖葫蘆飛速向前。遇見她之前的人生幾千萬倍快放,直到停在他自已覺得那么尋常,潛意識里卻最割舍不下的某個傍晚。
世界驟然按下慢放鍵,仿佛冥冥之中有誰在憐憫他,讓他能把這一天再過一次。
為什么大雪沒停過?
因為他一直在雪里。
因為雪快把他蓋住了。
走馬燈的瞬間,是他晦暗一生中最幸福也最遺憾的時刻,是他的意識先于他的理智拼命找到的、能讓他再堅持一秒的時刻。
如果晚七點接她去吃飯,他會用整個下午去想該點什么菜,還未動身就難以平靜。這樣笨拙的夜晚,他想重復無數次,卻是他自已都未意識到的最遺憾:
如果我什么都說得出口,如果我把手鏈送給了你,會不會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就算是遺憾也好,只要是她都好。
他的打算明明是死在她面前,讓她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可只是在潛意識里再見妻子一面,他又有些舍不得——
他編纂拼湊的這個世界如此簡陋、漏洞百出,而她卻如此真實,連那些飽含愛意的眼神都有著灼人的溫度,仿佛看一眼就會被烙上滋滋作響的痕跡,把他釘在人間。
風簌簌響,窗外濃綠的夏樹也在變淡了。
許霽青看著她通紅的眼眶,難得主動為她揩淚,“哭什么。”
“許皎皎說,我除夕前就要回來了。”
他這次用的是“我”。
蘇夏兩輩子的直覺都沒這么敏銳過。
她使勁抱緊了他的腰,因為實在太用力,從掌根到虎口都抽了筋,可她根本顧不上管,竭力穩住聲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你敢。”
“我不是濫好人,許霽青。”
她每個字都在抖,卻那么堅定,“我想了你那么多年,拼盡全力才能現在跟你見一面,是為了留住你,不是為了送你走的。”
許霽青低聲重復,“那么多年?”
“本來是,你要是敢不醒過來,我才不會管是不是你救了我,立刻就把你忘得干干凈凈,也不會回來找你。”
許霽青頓了頓,像是真的設想了一下這種可能,“也可以。”
“別給我撒謊。”
蘇夏心口痛到碎裂,一口咬在他薄薄的下唇上,重得破皮見血,轉瞬被滾燙的眼淚揉開,“再撐一會兒,聽到沒有,剛答應我的事不能這么快反悔。”
“我求求你,再撐一會兒,就再撐一會兒,好不好?”
“……我求你。”
她拼命重復。
“我們還有很長的一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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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比視覺回來得更早。
許霽青首先感知到的,是痛。
沉重的鈍痛從四肢百骸開始復蘇,每一根骨頭都像被碾過,只是最輕微的呼吸,都能帶起一陣瀕死的幻覺。
再之后是醫院的消毒水味,各種監護儀器有規律的“滴滴”聲。
他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才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一片白,幾秒后,模糊的光斑漸漸聚焦,勾勒出映著清晨陽光的天花板,和一旁靜靜滴注的透明液體。
許霽青試著轉動自已僵硬的脖頸,只是稍微側了側,就看見床頭趴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特需病房的陪護床形同虛設,她也不知道在這趴了多久,身上還穿著他給她套的那件男款防寒服,長發蓬亂地塞在衣領里,像只沒了家的流浪貓,哪還有半分平日里愛漂亮的樣子。
仿佛有感應。
蘇夏猛然驚醒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
她瞬間紅了眼眶,卻死死咬住下唇,沒讓哭聲溢出來,慌慌張張起身按鈴,叫醫生過來。
再回頭時,看見許霽青嘴唇微張,搭在身側的手指也動了動,像是有什么要緊的話要說。
蘇夏握住那只手,哽咽道,“我在,我在呢。”
“是哪里疼嗎?”
許霽青搖了搖頭,蒼白的唇卻仍在動著。
蘇夏飛快抹淚,倉皇地伏低身子,將耳朵貼在他臉邊。
他現在虛弱得連喘氣都困難,說話更是輕得要散在空氣里,低啞得只剩氣聲,但下一秒,她還是聽見了。
許霽青在喊她。
是她的小名。
“夏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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