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伍正坐在自己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翹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瞇著眼睛,慢悠悠地品著,很是愜意。
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楊士伍被打擾了雅興,很不耐煩地揚聲問道:“誰啊?”
門口沒什么動靜,也沒人推門進來。
楊士伍更不耐煩了,放下茶杯,皺著眉頭站起身,嘴里嘀咕著:“誰啊?敲了門又不說話,搞什么……”他走過去,“嘩啦”一下拉開了門。
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臉上的不耐瞬間凝固,隨即像川劇變臉一樣迅速堆滿了熱情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哎喲!是沈老師啊!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沈晚看著楊士伍這副前倌后恭的諂媚樣子,嘴角淺淺勾了勾:“楊校長,不歡迎我來嗎?”
“哪有的事!歡迎!太歡迎了!”
楊士伍連忙側身讓開位置,殷勤地把沈晚迎進辦公室,又趕緊把自己那杯剛泡好的茶給沈晚也倒了一杯,“沈老師,您喝茶!剛泡的,小心燙!”
沈晚也沒客氣,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
楊士伍搓著手,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試探著問道:“沈老師,您今天特意過來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您盡管說,我一定解決!”
沈晚放下茶杯,看向楊士伍,開門見山地說道:“楊校長,我今天來,是想向您打聽點事。”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想問問,咱們市里有沒有那種專門接收家庭困難孩子、學費減免的福利學校?”
她這么一問,楊士伍這個人精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這位沈老師,恐怕是想幫哪個特別困難的孩子解決上學問題。他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過了幾秒,楊士伍才斟酌著開口:“沈老師,您問的這個專門的福利學校,有倒是有,對特別困難的家庭,學費、書本費是可以申請全免的,不過還不知道需要上學的孩子多大了?”
沈晚淡淡道:“一個十二歲,一個五歲。”
楊士伍“哦”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五歲的那個,上育紅班或者小學一年級,年齡正合適,申請減免也相對好辦一些。主要是這個十二歲的……”
他面露難色:“這么大的孩子,如果之前沒上過學,那文化基礎幾乎就是零,按照正常學制,十二歲該上初中了。可他連小學的知識都不會,就算硬送到初中,也完全跟不上,對孩子打擊也大,說不定反而讓他厭學。”
沈晚點點頭,覺得楊士伍說得在理:“楊校長考慮得周到,那依您看,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該怎么安排比較合適?”
楊士伍想了想,說道:“最穩妥的辦法,還是讓他從小學三年級或者四年級開始念起,把基礎打牢,雖然年紀比同班同學大不少,可能會有些壓力,但總比完全跟不上強。等他追上進度,可以適當跳級。”
他又補充道:“沈老師,如果您需要,我倒是有個門路。我一個老同學,在紅旗小學當校長,他們學校是區里的重點幫扶小學,對家庭特別困難的學生有專門的減免政策,申請流程我比較熟,而且學校風氣和老師責任心都不錯。就是離咱們這邊稍微遠點。”
沈晚聞,覺得這是個不錯的選項,點點頭:“那就麻煩楊校長幫我打聽一下具體的情況了,主要是兩個孩子都能入學,費用問題我來想辦法。”
楊士伍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沈老師您太客氣了,能幫上您的忙是我的榮幸!我明天就去問,問清楚了立刻告訴您!”
他臉上堆著笑,隨口問道:“對了,沈老師,景然……我那不成器的侄子,現在在部隊里怎么樣啊?還適應嗎?沒再給您和霍團長添麻煩吧?”
沈晚想到在炊事班被老班長操練得哭爹喊娘的楊景然,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跳,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在炊事班,過得應該是不太好,不過,鍛煉鍛煉,對他有好處。”
楊士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是又心疼又覺得活該。
沈晚離開后,楊士伍在辦公椅上坐了一會,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想起那個不爭氣的侄子,嘆了口氣,但想到沈晚拜托的事,又覺得這是個拉近關系的好機會。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后,楊士伍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的笑容:“喂?老同學啊,是我,楊士伍!對對對,好久不見!……有個事想請你幫幫忙……”
他把具體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么,楊士伍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對對……行行行!太感謝了老同學!下次一定,一定請你吃飯!好嘞好嘞,等你消息!”
掛掉電話,楊士伍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愜意地呷了一口。
這事要是能幫沈晚辦成一點,那可是大人情。
*
沈晚既要為柱子兄妹倆的戶口奔忙,又要兼顧服裝生意的起步。
這天,陳師傅打電話來說,按照她設計圖做的樣衣已經做好了,請她過去看看。
陳師傅的裁縫店開在市里一條不算最繁華、但頗有些老字號聚集的街道上,門臉不大,招牌是簡單的“陳記裁縫”幾個字。
沈晚進門后,打量了一下這個裁縫鋪,店面不寬敞,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墻上掛著幾件做好的成衣樣板,多是傳統的中山裝、列寧裝和布拉吉,工作臺旁立著幾個穿著半成品衣服的人體模型。
店里正好有一位穿著考究、看起來家境不錯的貴婦人,正由陳師傅陪著,打量著墻上掛著的幾件成品連衣裙,似乎不太滿意。
這時,那位貴婦人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工作臺旁邊一個單獨掛著的衣架,上面正是陳師傅剛做好、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沈晚那套樣衣,款式新穎別致,在一堆傳統服裝中顯得格外突出。
她眼睛一亮,立刻走了過去,指著那套衣服問道:“陳師傅,這套衣服不錯哎!款式真特別,我在百貨大樓和別的裁縫店都沒見過這樣的,是滬上來的新樣子嗎?”
陳師傅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連忙解釋道:“王太太,您眼光真好!不過,這可不是滬市的樣子,滬上現在恐怕也沒有這樣式的衣服。這是一位女同志找我,特意按她自己的想法設計的,我也是剛做出來第一套樣衣,正等著她來看呢。”
那位王太太圍著衣服又看了兩眼,越看越喜歡,她幾乎能想象自己穿上后有多漂亮了。
她轉過身,對陳師傅說:“陳師傅,這套衣服確實時髦又好看,很合我的眼緣,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那位女同志,這衣服的樣式她賣不賣?價格好商量!”
這時,陳師傅一抬頭,正好看見沈晚從門口走進來,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對那位貴婦人說道:“王太太,您看,說曹操曹操到!設計這套衣服的女同志正好來了!您可以直接問問她。”
那位被稱為王太太的貴婦人聞,立刻回頭看向門口。
當她的目光落在沈晚身上時,眼中先是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驚艷,這位女同志本身就容貌出眾,氣質獨特,能設計出這樣別致的衣服也不奇怪。
她立刻轉身,帶著笑容迎向沈晚,熱情道:“同志,你好,這套衣服,真的是你設計的?”
沈晚走近幾步,落落大方地點點頭:“對,是我設計的,剛請陳師傅幫忙做出的樣衣,今天過來看看效果。”
王太太贊嘆道:“哎呀,這可真是巧了!我剛才一眼就看中了,這衣服款式真特別,又精神又顯身材,還不顯輕浮!您是打哪兒看來的這種樣式啊?我在滬上、京市都沒見過這樣的。”
沈晚早有準備,微笑著含糊解釋道:“平時喜歡看些國外的雜志和畫報,看到一些不同的剪裁和搭配,就自己琢磨著,結合我自己的身形和審美習慣,添了些自己的想法,胡亂畫的。”
王太太聽她這么說,更覺得她不一般,連連點頭:“難怪呢!您這腦子可真靈活!能把外頭的東西消化了,變成咱們自己的,還這么好看!”
她熱切地切入正題,拉著沈晚的胳膊說道:“同志,剛才我還和陳師傅說呢,這套衣服我真是打心眼里喜歡!樣式、顏色、料子,都太合我心意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把這衣服的樣式賣給我?”
“你放心,價格咱們好商量,多少錢都行,我就想要一套這樣獨一無二的!不瞞你說,我們那些老姐妹,平時就愛比個穿戴,我要是穿上這身衣服去聚會,保管她們都得羨慕我,追著問我是在哪兒做的!”
沒想到服裝生意還沒正式開始,就已經遇到了一個客戶,這讓沈晚和陳師傅心里都有些驚喜。
沈晚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當然可以,王太太,您能喜歡我的設計,是我的榮幸。”
王太太立刻問道:“那這樣式,您打算怎么賣?”
沈晚和陳師傅交換了一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