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桃桃終于看到了她嫁衣的真面目。
通體是紅『色』與青『色』。紅是嫁衣的紅,青是山水的青,腰間壓著珍珠腰鏈,??潤澤溫和。
裙擺不像時興的嫁衣,繡了鳳紋牡丹之類的討吉祥的圖樣,??反倒是以青『色』和金『色』,勾勒出了千里群山,??煙波浩渺的江河,其上日月高懸。
桃桃渾身一震,呆呆地『摸』著這嫁衣,??好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太太太好看了!!
常清靜是住在她腦子里了嗎?桃桃激動吐槽:“我覺得這不像嫁衣,感覺我要去登基。”
繡娘噗地笑出聲來,幫她穿上。
桃桃牽著裙子,??新奇地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歡。
繡娘笑道:“真君不叫我們繡龍鳳,讓我們繡山川,我剛開始也覺得奇怪,不過做出來,倒是好看大氣極了。”
他知道,婚姻束縛不了她的腳步。
她屬于天地山川,嫁衣也該是疏朗磅礴的。
坐在鏡子前,??繡娘幫她挽了個發髻,??這發髻繁復至極,??看得寧桃眼花繚『亂』,??簡直就像是在腦袋上搭房子。
少女的長發細細地抹了發膏,烏黑柔順,盤作了飛天鬢的形狀,??飾以朱玉,明珠羅列,光彩奪目。
眉間輕輕旋摁出瓣瓣梅花,唇上壓著薄紅,眼尾勾勒出一抹桃花胭脂『色』。
就算是再普通的姑娘,此刻也如同神女仙子,靈眸絕朗,顧盼生輝。
“太漂亮了。”秀娘擱下手,也不由贊嘆,“這哪里是成親,穿上這山河日月的嫁衣,分明要飛升去了。”
就好像生活在浩渺江波,千里群山中的神女活了過來,青絲如墨,眼眸靈動。
秀娘這彩虹屁,讓寧桃有點兒臉紅。
鏡子里的少女太過陌生,看得她十分……不好意思。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也能這么好看。
鏡中的少女圓圓的臉蛋一漲紅,『色』若春華,又添了幾分親昵可愛的煙火氣。
就在桃桃牽著裙子,準備下樓的時候,不經意間一瞥,鏡子里的少女卻突然大變了個樣,變成了個她熟悉又陌生的模樣。
少女頂著『毛』茸茸的狐貍耳朵,柳眉櫻唇,臉上的汗『毛』被絞了個干干凈凈,肌膚勝雪,猶如一顆蚌珠,
蘇甜甜朝著她甜蜜又羞澀地笑,不好意思地抖著耳朵,訴說著自己的忐忑。
“桃桃,你看!!”
鏡子后的她,那個真正的寧桃,盯著黑眼圈,困倦地依靠在床上,強撐起眼皮。
那個灰撲撲的姑娘,被明耀的少女壓得黯淡無光。
她愣了一下,怔怔地看了蘇甜甜許久,鼻尖有點兒酸,悶悶地道:“嗯,好看。”
桃桃愣愣地停下了腳步。
那個,才是她。
當初那個局促的,灰撲撲的姑娘,才是她。
繡娘走在前面催促:“寧姑娘?”
桃桃忙回神,牽著裙子奔下了樓:“來了!”
……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繡娘笑嘻嘻地看著樓梯前這僵硬的白發仙君,揶揄道:“仙君放松點兒,新娘子馬上就下來啦。”
青年“嗯”了一聲,他蒼蒼白發束入簡單的發冠內,一襲紅衣,腰身勁瘦,衣擺也皆繡山川日月紋,與新娘嫁衣堪配作一對。
往日漠然冷淡的面容,此時也多了幾分i麗,貓眼呆愣愣的。
古往今來,男『性』化妝畢竟都不如女孩們細致。
常清靜這兒早早就換上了嫁衣,只等著寧桃下樓。
“小青椒!!”
一聲熟悉的呼喊聲猛然喚醒了常清靜的意識!
常清靜驟然僵住,如墜夢中般地抬眼望向前方。
少女圓圓的臉蛋紅撲撲的,正站在樓梯前,朝他揮手。
桃桃。
常清靜唇瓣微微一動,幾乎失了神。
穿著嫁衣的,鮮活的桃桃,美得幾乎不像是人間的姑娘,倒像是天上的活潑的仙娥。
四目相對的剎那,桃桃先笑了出來,拎著裙子腳步輕快地噠噠噠沖下了樓。
她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清晨淺金『色』的日光朦朧在她發間,她就像是從樓上墜落一樣,懷抱著漫天的五顏六『色』的星光,從云端墜落,從異世界墜落。
繡娘似有所覺地扭頭看去,卻驚訝地看到這位仙君,身形一晃,精致的貓眼呆愣愣的,就像是無措的少年郎一樣,看起來快哭了。
他如夢游般地,也加快了腳步,跑動了起來,想要接住她。
寧桃就像是一陣火紅的小旋風,從樓上呼啦一聲卷到了樓下,裙擺下的小鹿皮靴將木質的樓梯踩得咯吱作響。
在還剩兩三級樓梯時,桃桃往前一躍,蹦了下來,直直地撞入了他懷中。
常清靜瞳孔微縮,雙臂一緊,就好像摟住了滿懷的星光。
這些五顏六『色』的星星,就這樣紛紛揚揚地砸在了他腳邊。
他擁住了這片星光,一同墜落、沉溺于了這片深不見底的星湖里。
試完嫁衣后,桃桃換回了之前常穿的柿蒂花襦裙。
與常清靜一道兒走在街上,桃桃『摸』了『摸』腦袋。
“感覺好奇怪。”
她鬢發自然也卸了下來,重新綁了個馬尾。
不過妝卻沒卸。
這一身日常的裝扮,和臉上這i麗的妝,有些格格不入。
常清靜側目靜靜地看了她一眼:“很好看。”
自從她換了這身嫁衣后,常清靜耳朵尖一直都是紅的,他一直靜靜地凝視著她,漂亮的貓眼里涌動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看得桃桃臉上火辣。
“你餓了嗎?”寧桃停下腳步,看向了不遠處的餛飩攤,“常清靜,我請你吃餛飩吧。”
常清靜像是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眼神不妥,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匆匆地動了動唇:“好。”
忙活了一早上,桃桃確實也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熱氣騰騰的小餛飩一端上來,不顧自己口脂還沒擦,匆忙拿起了筷子,準備開動。
餛飩攤子里,桌椅拖動的聲音響起。
兩三道身影籠罩在了桌前,投下了一片淡『色』的陰影。
“常清靜,是你?”
幾個鳳陵仙家的弟子,拖著椅子來到兩人面前,皺著眉冷聲道。
桃桃垂下了眼,拿起了桌子上的醋,倒了點兒到碗里。
不用看也知道這是來挑事兒的。
這么多年過去,只要她和常清靜外出,十次里有八次,都會被其他修士認出來,繼而找茬挑釁。
幾次三番下來,對付這事兒,桃桃已經駕輕就熟。
那幾個鳳陵弟子又說了幾句老生常談的話,突然將目光放在了寧桃身上。
“我聽說,你要與寧姑娘成婚了?”
“看你們從繡坊出來。”鳳陵弟子道,“今天是來試嫁衣的?”
常清靜心中突然微感不安,不由皺緊了眉,冷聲道:“是。”
桃桃舀了一勺子湯,覺得味道有點兒淡,又加了點兒辣椒油。
或許是看不下去寧桃這副平靜的模樣,那幾個鳳陵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而又將矛頭對準了她。
“寧姑娘,你與常清靜認識了這么多年,該不會不知道我們鳳陵的師姐,蘇甜甜吧。”
少女終于抬起了眼,琥珀『色』的目光平靜。
“諸位道友這是什
么意思?”
那幾個鳳陵弟子忽然遲疑地看著她:“你當真不知道?”
桃桃眉頭皺得更緊了:“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么。”
“我們是指,”鳳陵弟子耐心地問,“寧姑娘你可知道蘇師姐已經死了。”
桃桃道:“我知道。”
她只知道蘇甜甜死了,但這中間又發生了什么,她并不關心。
“那寧姑娘可知道蘇姑娘是怎么死的?”
是……怎么死的?
桃桃一愣。
“看來的確是不知道了。”那幾個鳳陵弟子眼神頓時有點兒復雜,又好像摻雜了點兒同情。
“這么說來,我們歸u真君是沒有告訴寧姑娘啊。”
“就快成親了,竟還將自己的妻子瞞在鼓里嗎?還是……不敢說?”
寧桃心里突然涌生出了股不詳的預感,下意識地去看常清靜。
常清靜坐在餛飩攤前,手里還握著筷子,卻突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天旋地轉。
他置身于寧桃的視線下、鳳陵弟子的視線下,說不出話來。
在少女無聲的目光下,常清靜面『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渾身抖得厲害,唇間勉強擠出幾個字,“桃桃,我們走吧。”
他甚至想立刻發出一道劍氣,殺了面前這幾個鳳陵弟子,阻止他們繼續說下去。
他如何不知道蘇甜甜是怎么死的,蘇甜甜,就是他殺的。
那一瞬間,他已經自『亂』了陣腳,他無法想象中寧桃得知了真相后會是什么反應。
可他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
“等等,”桃桃沒有再看常清靜,她盯緊了面前的鳳陵弟子,“你們說清楚。”
“蘇師姐,是被常清靜殺死的。”
常清靜抖得更厲害,那張白皙郁美的臉上甚至『露』出了恐懼的神情,他再也說不上來一個字。
鳳陵弟子一字一頓道:“被常道友親手殺死的,就死在洞庭城茅家。”
“師姐死得不光彩,蜀山和鳳陵一道兒瞞了下來。”
“但我們幾個想,這事不論如何也都該讓寧姑娘你知情。”
“常道友入魔之后,蘇師姐想要喚醒他,卻沒想到落了這么個下場。”
信息量太大,桃桃腦子里嗡嗡作響。
“常清靜,你真的……”寧桃嗓音干澀,一字一頓地問,“殺了蘇甜甜。”
不……她并不是要去指責常清靜什么……也不是替蘇甜甜感到不公……
她只是,覺得錯愕,連她自己都想不通。
常清靜眼里失了焦距,他不知道該用什么神情面對她。
在這一刻,他選擇了逃避,錯開了視線,面『色』慘白,視線落下了空茫的遠處:“桃桃……我……”
“對不起,常清靜,”寧桃抿了抿唇,站起身,搖頭道,“我現在心里很『亂』,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眼看寧桃遠去,鳳陵弟子收回視線,冷笑道:“怎么?常道友是敢做不敢認了?”
常清靜臉上的神情凝固了,他緩緩地坐直了身子,一動不動。
碗里的小餛飩還是熱乎的。
一股涼意卻好像順著袖口滲了出來,
他覺得,他現在必須要做點什么,不論是什么。
在鳳陵弟子喋喋不休的語中,他拿起了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起小餛飩來。
吃得很認真,也很專注。
寧桃一回到蜀山,就將自己關了起來,誰也不見。
玉真玉瓊錯愕了半天。
孟玉瓊訝異:“這不是去試嫁衣了嗎?怎么弄成了這副樣子?”
孟玉真:“吵架了?”
孟玉瓊走上前,敲了敲門,溫和地問詢:“桃桃?你怎么了?是小師叔欺負你了?”
隔了一會兒,門內才傳來了少女的嗓音。
脆生生的,聽上去沒什么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