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當然歡迎!”
陳曉剛干笑兩聲,也順著何凱的目光看了看荒涼的院子和光禿禿的山坡,自嘲更濃了,“就是……何書記您也看到了,我這‘所長’管啥?管這漫山遍野的石頭和煤矸石?還是管房頂上那口破天線?實在沒什么好看的。”
“怎么,我們就在這院子里談?”何凱挑眉。
陳曉剛這才恍然似的拍了拍額頭,“瞧我,失禮了!何書記,快請進,屋里聊,屋里聊!就是寒酸了點,您多包涵。”他側身將何凱引向自己那間屋子。
所謂的“辦公室”兼臥室,比何凱想象的還要簡陋。
一張老舊的木質辦公桌,漆面斑駁。
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靠墻一張硬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
一個鐵皮文件柜,柜門半開,里面空空蕩蕩。
墻角堆著幾本蒙塵的林業法規書籍和卷了邊的舊報紙。
唯一算得上電器的,是桌上一臺老舊的熱水壺和窗臺上一個收音機還有一臺電視機。
陳曉剛拖過唯一的那把椅子給何凱,自己則順勢坐在了床沿上,動作熟稔。
“何書記,喝水嗎?我這就燒。”
“不用麻煩了。”
何凱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環顧四周,語氣聽不出情緒,“從清江市府辦下來,就一直在這兒?”
陳曉剛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那刻意維持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他語氣里的酸澀再也掩飾不住,“何書記,您這話說的……我哪能跟您比啊?您是領導看重,下放鍛煉,鍍層金回去就是前途無量。”
“我算什么?靠山倒了,沒人要的棄子,發配到這鬼地方,能有個編制混口飯吃,已經是我舅舅當年那點香火情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正科級領導……我這輩子,怕是沒指望嘍。”
何凱聽出了他話里濃得化不開的失意、不甘,甚至是一絲隱藏的怨懟。
他知道,陳曉剛還在為當初在清江市紀委的失敗,還有后來構陷何凱嫖娼被反噬而后悔不已。
但何凱臉上沒什么波瀾,只是淡淡笑了笑,“曉剛,話別說太早,我也在清江紀委掃過很長時間的廁所,那時候,很多人也覺得我這輩子完了。”
陳曉剛猛地抬頭看向何凱,眼神里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更深的復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尷尬地搖了搖頭,語氣軟了下來,“何書記……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是我不懂事……您就別提了。”
何凱見敲打的目的已達到,便不再糾纏于過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話鋒陡然一轉,切入正題,“曉剛,過去的事不提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點現在的、實在的事,欒克峰的煤礦,你知道多少?我要聽真話。”
陳曉剛瞳孔微微一縮,下意識地避開了何凱的直視,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搖頭,聲音有些干澀,“何書記,這個……我真知道的不多,我就一個邊緣林管所的閑人,哪能知道人家大老板的核心機密?”
“曉剛,上次你是怎么對我說的?”
何凱說著依舊微笑著看著陳曉剛,“怎么現在又想明哲保身了?”
“我只聽說……好像今年他礦上確實出過大事,動靜不小,但后來被捂得嚴嚴實實,具體死了多少人,怎么處理的,外面傳的版本很多,沒一個準數。”
“我今天去他的礦上參觀了!”
何凱語氣平靜,卻帶著冷意,“我能看到的,都是他們精心準備、想讓我看到的,干凈、先進、安全無虞。”
“那是自然!”
“怎么,曉剛,看來你還是多少知道點?”
何凱知道,陳曉剛到現在還沒有徹底下決心是不是在自己身上押注。
但他相信,以這家伙的性格,還是會妥協的。
“有所耳聞,何書記,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也是無利不起早!”
“呵呵,曉剛,這樣的,如果你信得過我,愿意幫我,或許你還有很多機會,否則,你現在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你的前途我已經能看得到了!”
陳曉剛聽到這里,忽然抬起頭,臉上那種卑微和失意瞬間褪去大半。
“您說的是真的?”
“當然,不過我需要的可不是那種兩面三刀的人!”
“何書記,他們想讓您看的,自然是樣板戲,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身體也向前傾了傾,“在我這兒,或許……有您真正想看到的東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