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車。”朱鋒的聲音在封閉空間里顯得有些沉悶。
何凱跨出礦車,踩在潮濕、泥濘、鋪著碎煤的地面上,環顧四周。
這個空間大約有十幾平米,高度勉強能讓人站直,四周和頂部都用粗細不一的坑木密密麻麻地支撐著,木頭表面濕滑,長著暗色的苔蘚。
角落里,一盞瓦數不大的白熾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何凱的目光掃過巖壁,忽然定住了。
那里掛著一個用塑料外殼保護的記錄本,封面上寫著“安全檢查記錄”。
他走近一些,借著昏暗的燈光打開。
記錄本里的字跡潦草,最新的一頁記錄日期,赫然是十幾天前!
再往前翻,記錄也斷斷續續,間隔很久。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猛地轉向旁邊另一個掛在木頭柱子上的小型儀器。
那應該是個瓦斯檢測報警儀。
儀器的屏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讀數顯示,電源指示燈也不亮。
何凱伸出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開關,毫無反應。
這根本就是個擺設!一個早已損壞或者從未啟用過的擺設!
何凱的眉頭緊緊皺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安全檢查形同虛設,瓦斯監測設備失效……在這與世隔絕、危險重重的地底,這意味著什么?
這意味著這里的每一個礦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敲擊煤壁,都是在毫無保障地與死神共舞!
“朱師傅!”
何凱的聲音有些發干,他指了指那個瓦斯檢測儀,“這個……好像壞了?”
朱鋒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壓低聲音,“擺設而已,給上面檢查看的,真的有沒有瓦斯,靠鼻子聞,靠經驗感覺。”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何凱的心更加沉重。
“我們……到采煤的‘掌子面’還有多遠?”何凱問,他想看到最前沿,最真實的工作場景。
“掌子面?”
朱鋒估算了一下,“順著這條主巷道往里,再走個兩三里地吧,越往里越窄,越難走。”
“那挖出來的煤,怎么運到這里?”何凱看著那幾輛空礦車。
朱鋒笑了笑,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被煤灰覆蓋,只有眼睛和偶爾露出的牙齒是亮的。
“還能怎么運?人背,肩扛,用小車推唄,你以為都有機械啊?那種大機器,只有欒總他們那幾個大礦才有,這種小礦,尤其是往里挖的老鼠洞,全靠人力。”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和沉重的喘息從旁邊一條更窄、更低矮的支巷里傳來。
何凱轉頭看去,只見幾個身影,幾乎貼在地上,手腳并用地從一個不到一米高的矮洞里艱難地爬出來。
他們每個人都背著一個用藤條或竹子編成的巨大背簍,里面裝滿了沉甸甸的、烏黑的煤塊。
汗水混合著煤灰,在他們臉上、脖子上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卻看不清具體的面容,只有布滿血絲的眼睛在頭燈照耀下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們沉默著,喘著粗氣,將背簍里的煤傾倒進停在一旁的礦車里,發出“嘩啦”的巨響。
然后,再次彎下幾乎對折的腰,鉆進那個黑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矮洞,去背負下一簍生存的重量。
何凱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些佝僂的身影,這些默默的勞作,這些在微弱燈光下如同工蟻般往復地移動……沒有口號,沒有抱怨,只有最原始的、用生命換取生存的重復。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楚、震撼、憤怒……種種情緒洶涌翻騰。
他轉頭看向朱鋒,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朱師傅,我們……能去那個掌子面看看嗎?我想去看看,煤到底是怎么從石頭里被挖出來的,他們……到底是在什么樣的地方干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