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道:“玉秀姐,你可千萬別這么想,他也是疼你,我們好些人都念叨呢,子慕長得漂亮,學習又好,對你也這么照顧,真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有這樣的福氣,也生一個子慕這樣的乖寶寶。”她想了想,又補充道,“要是實在不行,生個東川這樣的也行,感覺長得15歲就能自己養活自己了,能干好多活啊!”
董玉秀笑道:“那怎么行,還是個孩子呢……”她手上用了點力氣,保溫杯紋絲未動,又試了兩次手都擰紅了也沒見保溫杯蓋子打開,只能遞給金穗道:“你試試,東川手勁兒太大了,這蓋子我弄半天打不開。”
金穗力氣在制衣廠算大的,但也打不開,最后只能去找了把螺絲刀給撬開一點縫隙,好歹給打開了。
金穗看著那保溫杯,心想,她可能還是低估了雷東川,這么大的力氣,怕是14就行。
走廊隔壁小臥室里。
白子慕被撓了一通癢癢肉,困意已經消散大半,躺在那翻了兩次身,努力尋找舒服的位置繼續睡覺。
雷東川剛才還在鬧,但這會兒已經舒舒服服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他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今天接到人,踏踏實實睡了個好覺。
白子慕也是幾天沒睡好,在車上睡得斷斷續續,也不舒服,好不容易到家了卻精神振奮,一點都不能接茬睡下去,一時心里有些委屈。他看看一旁的雷東川,忍不住把腳搭在他肚皮上,先是記一只腳,見對方沒什么反應,又搭了另外一只腳。
雷東川睡得可香,也不知道夢到什么好吃的,還咂了一下嘴。
白子慕一雙腳挨在對方身上,困意像是順著傳遞過來,橫躺在床上也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都起遲了。
董玉秀來叫他們起床吃早飯的時候,兩個人還睡得四仰八叉,倆枕頭沒一個枕著,白子慕抱著個枕頭橫躺在那,雷東川枕頭已經滾到床下去了,手里抱著白子慕一只小腳丫,恨不得都貼到床邊去睡,就這樣,愣是睡得特別踏實,沒一點醒的跡象。
雷東川在外一貫霸道,誰也猜不到他在家――在床上,能被弟弟欺負成這樣。
董玉秀看了失笑,敲了房門喊他們:“子慕,醒醒,起來吃飯了。”
白子慕“唔”了一聲,還未睜眼,一旁的雷東川已經先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了。董玉秀見他們醒了一個,也就放心了,叮囑道:“東川你慢慢喊弟弟起床,我先去制衣廠,上午的時候讓人送東西過來,你們不要出去,就在家等呀。”
“哎。”
雷東川起來之后,先去找了鞋子,把白子慕哄著起來,給他穿了鞋。
白子慕坐在床邊,頭發卷翹起一撮,垂眼看他。
雷東川給他穿好之后,見他沒動,問道:“怎么了,這鞋不舒服?”
白子慕搖搖頭,站起來跟著他走。
外面客廳茶幾上,有董玉秀給他們留的早餐,是面包和兩瓶牛奶,雷東川瞧見就拿起來:“去奶奶那邊吃吧?牛奶熱一下給你喝。”
白子慕嗯了一聲,跟著去了隔壁。
雷奶奶也準備好了早餐,老太太按照慣例去街上買了油條,還有兩碗胡辣湯,瞧見他們過來笑道:“我就猜著要回來吃早飯,來來,子慕過來我瞧瞧,瘦了一點,下巴都尖了。”她拉著白子慕過去坐下,又端了一個小竹筐過來,“瞧,今天奶奶出門看到有賣油馓子的,就買了一點回來,這邊是五香的,那邊是甜的,你們自己拿著吃啊。”
雷東川去熱了牛奶,自己那碗沒加糖,白子慕的加了兩勺白糖。
桌上飯菜很簡單,但都是白子慕從小到大吃慣了的東西,熱乎乎的吃下肚人也慢慢醒過來。
上午,司機送了兩大麻袋東西過來,扛著放在院子里又匆匆走了。
雷東川好奇,問道:“這是你在滬市買的東西?買什么了,怎么這么大一袋啊。”
白子慕找了剪刀,走過去一邊拆一邊道:“買了很多,這是第一批,后面應該還有幾袋。”
“什么東西……”
“嘩啦”一聲,麻袋松開,露出了里面一包包各式各樣的扣子,雖有一層透明袋包裹,依舊在陽光下反射出細碎光芒。
雷東川拿起一把,疑惑
道:“扣子?你買這么多扣子干什么。”
白子慕道:“賣錢。”
白子慕在滬市購買的東西陸續送到,除了扣子,還有成卷的皮筋,大多是淺色系,五顏六色的疊放在那像是小山一樣,頗為壯觀。
雷東川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他見過方啟他妹送給白子慕的那個發圈,這些扣子里有一種塑料小兔子的,串在上面倒是跟那個發圈很相似,只是看著質量更好些,而且畢竟是滬市剛流行的款式,東昌小城還從未見過,這么多樣式,湊在一處確實挺吸引人目光。
雷東川拿手抓了記一把,擰眉道:“這么多,咱們要穿到什么時候?”
白子慕不答反問:“哥哥之前收了鱔魚,帶回市里給誰了?”
“給咱們班杜明了唄,你不是知道的嗎,杜明家爸媽都下崗了,賺點錢不容易,我就想讓他過一遍手倒賣去市場上,咱們省點事,他也賺點錢……”雷東川說了一半,忽然道,“你想這些扣子也給杜明串?”
白子慕道:“嗯,他一個人弄不完,還要多找一些人。”
這兩年礦區效益不好,陸續有人下崗,整個家屬大院都人心惶惶,杜明家最倒霉,他爸原本是個小領導,但整個礦車維修車間都被裁掉,領導更是以身作則,先下來了,緊跟著杜明他媽也丟了工作。杜明他媽接到通知那天心里難受,坐一趟班車要2毛錢,她愣是沒舍得坐車,自己走回家的時候腳上都磨了倆水泡。
沒了工作,只能“下海”,但也不是人人都能撲騰起浪花的。
他們在礦區工作了十幾二十年,人到中年,除了礦上的技術工作,其余的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會。
杜家上有老下有小,杜明他爸一咬牙,就去跟人去了省城合伙修車,好歹是做技術出身,一切從頭學也來得及。杜明他媽則去菜市場租了個攤位賣魚,每天起早貪黑,杜明懂事,每回放學第一個跑回家,幫著他媽干點力所能及的活。
雷東川去找杜明的時候,他手里正拿著一條魚在刮魚鱗,魚尾巴亂甩,杜明漲紅了臉連連擺手:“老大,你別過來,小心弄你一身,這里很臟……”
雷東川過去幫忙,道:“這有什么臟的,你當我沒抓過魚?”
杜明才是真的沒抓過魚,他之前家里日子過得好,這一年才開始接觸這些勞作,雷東川不同,他打小寒暑假都回鄉下,沒事都能給自己找些事兒干,做這些比杜明還熟練。
杜明站在一旁,有些無措。
雷東川幫他收拾好了,又拿水沖了手道:“還有沒有?”
杜明搖搖頭,他們攤位小,今天也才剛開張。
雷東川就道:“那行,你收拾一下,圍裙摘下來跟我走一趟,有點活讓你干。”
杜明答應一聲,去跟他媽說了,杜家母子說話聲音很低,杜明用手指了下雷東川,杜明他媽就立刻點頭應允,還拿了一個袋子裝了點海帶讓杜明提著。東西不值錢,但她是真心感謝雷東川。
不止是拿了鱔魚來讓他們賣,還因為雷東川自始至終對杜明一直很好,沒有另眼相待。
雷東川帶著杜明回去,杜明一直在路上聞自己的衣袖,有些不自在。
雷東川問他:“怎么了?”
杜明撓撓頭,小聲道:“上回咱弟好像有點不高興,我怕熏著他……”
雷東川道:“嗨,他從小就那樣,我弄一身臟他也不樂意,對誰都一樣。一會你在我家先洗洗,那活兒不難,但不能身上有味。”
“好。”
這也就是雷東川說話,杜明才這么痛快答應,換了旁人他心里都會有點不舒坦,但這不是外人啊,這是他們老大,老大說話,誰不聽?
杜明沖洗干凈,又換了一身雷東川的衣服,他比雷東川瘦些,看起來衣服有些不合身。
走到院子里,過了葡萄架那邊就看到白子慕已經擺好了三張長條桌,一邊還放了六個凳子,桌上放了幾個大塑料筐,里面堆滿了各種半成品材料。
杜明愣了下,道:“這是要干啥啊?”
白子慕站在那,略微抬了下巴:“流水線,我拆分了工序,大家只負責做一項,最后拼裝,節省時間。”記
六個凳子,杜明坐下之后,看著斜對面空著的三個凳子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還有誰來。
很快,小院的鐵門就打開了,林場的李家兄弟走了進來,他們也是被雷東川叫來的,進來之后和杜明一樣神情茫然,但雷東川說什么,他們就干什么,倒是也聽話。
最后還空著一個凳子。
杜明看了看那個空位,轉頭的時候視線和李成默撞到一處,兩個人顯然想的也是一樣的。
不多時,最后一人到了。
陸平推著自行車走進來,臉上還掛著笑容:“子慕,你一打電話我就緊趕慢趕過來了,你說要帶的那些工具我也給你帶來了,除了玻璃膠還有一些金屬底托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用哪個,瞧著工作室那邊有的,都先拿來了……”
白子慕喊了一聲“伯伯”,過去幫忙,把他帶到幾人面前介紹道:“這是陸伯伯,他是技術指導。”
雷東川見人齊了,給大家講了一下:“子慕從滬市帶回來一些配件,我們打算做成發圈,這里有圖紙,先從最簡單的開始,這些彩色玻璃珠和塑料珠只要串起來就夠了,你們學會之后,各自算好用量,每人拿500套回去,明天這個時候,不管你們是自己串的也好,還是拿給別人串也好,一個2毛錢,我回收,聽到沒有?”
500個發圈,按2毛錢回收的話,一天就可以凈賺100塊錢。
礦區如今一個工人的工資也不過五六百塊,幾個人聽到之后,眼睛忍不住落在桌上那堆成小山的配件和皮筋上。
杜明咽了下,問:“老大,這么多……都要串嗎?”
雷東川道:“對啊,你們趕緊學。”
“哎!”
白子慕已經計算過成本,原材料是最便宜的扣子,價格在幾分到2毛錢不等,而橡皮筋則是稱斤,折合下來一條發圈用不到5分錢,因此即便加上手工費,每條發圈的成本也能控制在2毛到5毛之間。
按這樣計算,盈利足夠翻上數倍。
把款式簡單的交給他們去做,又去跟陸平商量其他幾個款式,他在滬市找到了那種翅膀會顫抖的小蝴蝶,但都是一些半成品,還需要看看如何固定。
陸平脾氣好,笑呵呵看他們忙碌,問道:“子慕,你這是要做小手工批發?”
白子慕點頭,道:“伯伯,我給你開工資。”
陸平連連擺手,道:“伯伯可不要你的工資。”
白子慕抬頭看他,問:“我開得起。”
“開得起我也不要,真的,不過你可以幫伯伯一個小忙嗎?”陸平左右看了下,湊近了低聲道,“今年過年的時候,你能不能幫伯伯勸一下你爺爺,讓他回平江城去?”
“平江城?”
“對對,子慕你還不知道吧,那邊好多師叔師伯,他們手可巧了!比我還厲害,喏,就這樣的珠子,他們一氣兒能穿三五千個不在話下!”
白子慕想了想,道:“我要先問問爺爺。”
陸平教他:“你別提我說的,就說,就說你自己想去……算是伯伯欠你一份人情。”
他一直看著白子慕,知道對面的男孩點頭之后,才笑道:“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還要做什么東西,盡管拿出來,伯伯全給你做了!”
同一時間,東昌制衣廠。記
董玉秀正在開會,她手里拿著一件上午剛剛趕制出來的半成品棉服,因為羽絨棉填充得多,樣子胖胖的,棉服的外皮用了大膽的淺色,是非常干凈的白色。
這件衣服被送到其余人手里傳著看了一遍,幾乎是所有人在剛拿到之后,都會有些驚訝,這衣服看起來用料十分扎實,拿在手里也特別暖和,竟然意外地非常輕。
董玉秀道:“我們今年冬天除了推出少量高端羽絨服之外,主要量產的就是這種棉服,里面填充的是羽絨棉,是用從滬市帶回來的樣品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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