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將她送了一路,扯東扯西,看著很健談的樣子,碧梧漸漸少了些拘謹,這時聽南月道:“宮里貴人就愛養魚栽花,最不缺就是水池,屆時又是夜宴,可要夫人千萬小心了,上回實在是運氣好,畢竟咱們京中女子多不會鳧水,最怕便是溺水了。”
碧梧不設防,嘴里“是啊”二字險些脫口而出,可腦袋里似是有根弦被彈了一下,她猛地清醒過來,斂了三分笑意,說:“南月小哥不必擔心,夫人是學過鳧水的……在承愿寺那三年,日子清閑,夫人便有心學了學,沒想竟真派上用場了。”
南月撓了撓頭,“這樣,那著實湊巧了。”
送走碧梧后,南月折回了書房,對霍顯說了適才從碧梧那兒打探來的消息,道:“想來是姬三小姐與姬夫人不知道這事。主子,這事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
霍顯在翻籬陽呈上的卷宗,厚厚一沓,是上任云陽知府王謙在任期間處理過的案子,籬陽懷疑三年前的府衙刺殺與衙門從前斷過的案子有關。
十余年,成千的案子。
霍顯撇開卷宗,眉梢輕提,道:“學過?”
那便沒什么可奇怪了。
不過是常年緝拿審訊帶來的習慣,凡是遇到疑點,總是要查清才能讓人心安。
霍顯打了個手勢讓南月出去。
南月臨出門前,又提了一樁事,道:“主子,聽說侯府那邊……侯爺近來身子又不好了,每逢冬日腿疾就犯,今年格外嚴重,連下地行走都難。”
翻著卷宗的人沒抬頭,只是指腹摁在了紙業邊沿,過了許
久都沒說話,南月只好默不作聲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闔上了門。
他杵在廊下,仰頭望天。
京都的天,一年比一年冷,這雪,也是一年比一年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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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冬月末,便是惜妃的生辰。
夜里過生辰才有意思,故而惜妃大張旗鼓擺了夜宴。
姬玉落坐在妝奩前,將一只白玉耳墜扣在了耳上,紅霜替她挑揀了一支趁手的簪子。
不能是木簪,沾了血擦不干凈。
也不能是玉簪,簪尾不夠鋒利。
紅霜忽地想到什么,道:“小姐那支嵌著霜花裂紋的剛玉簪子去哪了?記得那支簪子,好像是小姐某年生辰,主上親手打造的。”
那支簪子,也是姬玉落最趁手的一件利器,向來不離身的。
聞,姬玉落眼眸微垂,擺弄著手上的瑪瑙戒,道:“丟了。”
不待紅霜再問,忽而有人叩門進來。
本以為是碧梧,哪知卻是早兩日便下放了奴籍文書的娟兒,她捧著茶點來,仔細擺好了杯盤,提著壺在一旁,一副要伺候小食的模樣。
姬玉落斜眼看她,挑眉道:“兩日前便讓碧梧將你的奴籍文書放給你了,怎么還沒走?”
娟兒便露窘迫。
當日替大小姐忽悠了二小姐一道,大小姐所應之事確實也做到了,可娟兒進了霍府,才發覺在霍府當丫頭竟然比在姬府時還要體面。
月例提了不說,冬日里竟還有炭火可以領。
且她是見過大小姐進宮一趟,就領回了成車的賞賜,碧梧都跟著沾了不少油水,娟兒實在羨慕,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前程。
她不愿意走了。
娟兒局促地說了來意,表衷心道:“大小姐留奴婢在身邊吧,奴婢定會本分做事,好好照顧小姐的!”
姬玉落摩挲著指間的戒指,眼也沒抬,道:“當初怎么說就怎么做,拿了錢和文書你便是自由身了,早些離府吧。”
娟兒面色一僵,磕磕巴巴道:“小姐……奴婢、奴婢到底替小姐辦過差事,奴婢是能為小姐所用之人,將來也是、也是可以像碧梧那樣盡心伺候小姐的。”
這些日子在霍府,娟兒見大小姐為人還是同往日一樣溫和,對底下人也并不嚴苛,心道還能駁一駁,可殊不知她這番話,卻是犯了大忌。
饒是紅霜都不由頓了下。
凡是拿錢辦事,好處落到實際之后,懂事的便該絕口不再提此事,只有傻子敢掛在嘴里,企圖再索取另一份好處,這與威脅無異。
而把柄落在他人手里的人,最忌諱便是威脅二字。
姬玉落緩緩抬了眼,面上卻絲毫沒有緩和,她冷聲道:“明日一早,我會讓碧梧送你出府,銀子再添五十兩,主仆一場,我也不想虧待你。”
娟兒揪著手,這五十兩非她所愿,卻實在不少了。
大小姐也是當真不肯留她……
娟兒咬唇,難為情地點頭跑了。
屋門開了又闔上。
姬玉落湊近瞧銅鏡里的人兒,卻忽然發覺白玉耳墜不太襯今日的衣裳,于是摘了耳墜,又換上珍珠的。
她捏著珍珠耳,側頸在耳旁比了比,說:“明日讓朝露跟著她出城。”
紅霜正色,道:“是要……”
鏡中的女子正打扮著自己的著裝,神情甚是純良,道:“背主的人,我不喜歡。”
紅霜懂了,點頭應下便不再多。
這時有嬤嬤叩門,道:“夫人,主君在院子里等您一并進宮呢。”
霍顯就等在主院外,他倚在藤蔓叢生的石拱門旁,娟兒步履匆匆,險些沒剎住腳,她猛地停住身,給霍顯行了一禮,這便走遠了。
姬玉落也從屋里出來,她朝他輕柔地笑:“夫君,這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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