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盤算著,這件事要不要稟報給將軍知道。
遠明人還沒有到膳廳,就見月色下一道纖長的身影慢悠悠地晃過來,那人正是在宅子里瞎逛的蘇驚寒。
遠明在這里看到蘇驚寒,略微有些意外。他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面上卻依舊沉穩,不動聲色地行禮。
蘇驚寒將將在膳廳里見過遠明,對他自是認識,他微微點頭示意,隨后便直接說道:“閣下不是去為大將軍請大夫了,為何不見大夫?”
遠明默了默,隨即找了個借口:“現下趙大夫并不方便。”
“嗯。”蘇驚寒看破不說破,輕應了一聲,環視四周后,直接將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本皇子以為,如今姑姑和大將軍在一起的這件事,暫時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鐘敏秀和白硯清那邊本皇子已經處理妥當。”
“這趙大夫與她那徒弟,既然是你們將軍府的人,自然是由你們負責善后,可不許在外亂嚼舌根。”
遠明沒有想到蘇驚寒做事會這般的穩妥,雖然想到趙慕顏的偏執有些頭痛,但還是立即應承下來:“多謝大皇子提醒,等大將軍忙完,在下就會立即向大將軍請示。”
“你們家大將軍在那邊。”蘇驚寒朝西北方向輕輕挑了挑下巴,就見不遠的夜幕下,一男一女正站在層層楓葉樹下,一場大雨過后,紅紅的楓葉被吹落不少,鋪滿整個地面。
蘇添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就見蕭長衍站在離她兩步之遠的距離,漆黑的眼神幽幽地盯著她,像是野狼盯死了獵物,不到手絕不放手。
蘇添嬌驀地心頭一跳,抿緊了如同薔薇花瓣般的唇,然而還沒等她開口,蕭長衍便帶著壓迫感猛地向前一步。
這一步踏出,兩人之間僅剩一步之遙,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將她撲倒似的。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嫵媚的水眸抬望著比她高了一個頭有余的男人。
男人唇瓣抿成一條直線,絕不松口地道:“蘇鸞鳳,你想離開我回長公主府,想都別想,我不允許。”
話音未落,空氣靜了一瞬,那不太利索的大長腿又往前大踏一步,落地時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卻絲毫不減攻勢。蘇添嬌就又往后退了一步,整個人的后背就貼在了身后的楓樹樹干上。
蕭長衍如同從暗影里鉆出來的鬼魅,突然亮出了自己鋒利的爪牙,嘶啞著嗓子進一步逼問:“別忘記了,你還沒有贖完罪。”
眼前男人看起來煞有其事,的確像是要報仇泄憤的模樣,可蘇添嬌卻心知肚明,這根本就是蕭長衍的偽裝。
她漆黑的眼眸染上一層水霧,里面全然是對蕭長衍癡情的迷茫和心疼。
她沒有辯解,沒有拒絕,更沒有順從,而是幽幽嘆了口氣,伸手將他從自己面前推開一些。
“蕭長衍,你誤會了,我叫你出來不是要和你說離開一事。”
蕭長衍那張妖冶如神仙雕琢的臉上,飛快閃過一絲迷茫,嘴唇微微動了動,一陣風吹來,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行為過激了。
他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猛地一甩袖子,單手負在身后,又下意識地微側身體,擋住了往這邊灌的夜風,沒敢看蘇添嬌,不自然地問:“那你想同我說什么?”
除了斷腿、損嗓這些仇恨之外,他想不到蘇添嬌還能和他說什么。
這個女人沒有心,做過的事、說過的話轉眼就忘。
自己在她眼里,或許就只是她一時興起,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
蕭長衍想到一些過去的往事,心中驟然一疼,他隱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
可他竟是連自己都嫌棄自己,即便這個女人這般無情,可自己想的竟是:只要能讓她待在自己身邊,哪怕自己是她一時興起,用來打發的玩意兒,他也甘之如飴。
蘇添嬌不知道,就這么一會兒工夫,蕭長衍就已經在自己心中腦補了一出愛恨情仇。
她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拖泥帶水。
蘇添嬌直接問出心中疑惑:“方才聽你說,你的嗓子毀了,是因我而起。我想知道是真是假?這到底是何時候發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想賴賬?”蕭長衍似乎對蘇添嬌的否認特別生氣,明明方才好不容易才壓下失態,這會又因她的一句話,陰暗偏執再次被激了出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瞬間變得粗重紊亂,像是回憶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眼睛越來越猩紅,最后像是實在忍無可忍,突然伸出手,猛地朝蘇添嬌砸來。
只是在拳頭快要砸到她的臉時,偏了偏砸到了身后的楓樹上。
“咚”的一聲悶響,楓樹樹干劇烈搖動,紅葉嘩嘩作響,簌簌落了兩人滿身。
蘇添嬌沒想到蕭長衍會突然爆發,整個人都愣在原地,瞳孔瞪大了望著他。
蘇驚寒和遠明雖然站得遠,聽不到兩人具體都說了些什么,卻是能看清楚他們之間的動作,見蕭長衍突然發難,蘇驚寒幾乎想也沒有多想,立即拔腿就沖了過來。
他近身后將蘇添嬌快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保護起來,而后防備地瞪向了蕭長衍。
“大將軍,你想要做什么?以下犯上,這是死罪。”
蕭長衍砸中樹干的拳頭微微發顫,指節磕得泛紅,甚至滲了點血絲。
他看著擋在蘇添嬌身前滿臉驚怒的蘇驚寒,又瞥見蘇添嬌臉上的那一絲茫然和被嚇到后的倉皇,胸腔里立即翻涌出一股尖銳的后悔。
后悔不該在蘇添嬌面前失控。
他手指指節微微蜷了蜷,猩紅的眼底翻著未散的偏執,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既憤怒又無措,也不愿意認輸道歉。
他害怕一旦認了輸,道了歉,自己沒有理由再恨她。她對自己連愧疚感都沒有了,那他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了羈絆,他也無法再纏著她不放手。
蕭長衍如松般筆直的身軀,這時看起來卻是佝僂了些。
他用破鑼般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對蘇添嬌道:“大盛六十二年冬,你剛修撰完大盛律法,皇上在韶華宮替你舉辦慶功宴。”
“太后將所有未婚適齡的勛貴子弟都召進了宮,而我也在其中。酒過三巡,你離席后,讓人給我帶了口信,引我去了后殿……事后,我離宮時,你讓人給我送來了香囊。”
說到這里,蕭長衍略停了停,眸色變得比濃夜還要暗沉。
像是這一段往事是他最不堪回首的。
每回憶一次,胸口那根刺就往心臟里多扎一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