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清跪在地上,臉上沒有一絲活氣。
圣上的三個問題,是三把刀。
一把遞到他手上,另外兩把,一把懸在林川頭頂,一把懸在他自己頭頂。
接,還是不接?
怎么接?
回京,解憾,是恩典,更是誘餌。
干城,禍患,是審判,更是絕路。
說林川是干城?
在圣上已然起疑的此刻,這便是結黨營私,欺君罔上的鐵證。
說林川是禍患?
他劉文清,就成了賣友求榮,踩著同僚尸骨上位的無恥小人。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何況,林川于他、于百姓有活命之恩。
“禍患”二字,他如何說得出口。
那韓守禮也不催促,只靜靜地看著他。
劉文清沒有回答,而是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那韓守禮的眼皮驀地一跳。
圣前問話,未得許可便擅自起身,此為大不敬。
可劉文清就這么站起來了,挺直了那在西北風沙中二十年未曾彎下的脊梁。
“天使大人。”
劉文清開口,“下官斗膽,想請天使大人隨我去看一樣東西。”
韓守禮眉頭緊鎖:“劉大人,咱家只負責傳話問話,沒工夫陪你閑逛。”
劉文清搖了搖頭。
“不遠,就在府衙后面。”
說罷,他竟不等韓守禮應允,徑直轉身,朝后堂走去。
韓守禮眼底怒意一閃,遲疑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頭聞名朝野的老倔驢,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藥。
府衙后院,是一片新開墾的菜地。
幾名穿著舊襖的衙役正挽著褲腿,挑著糞便,仔細澆灌著地里的綠苗。
見知府大人領著一位氣度不凡的貴人過來,他們紛紛停下活計,局促地躬身行禮。
劉文清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他走到菜地邊,彎下腰,拔起一棵青菜。
“天使大人請看。”
他將那棵沾著濕泥的青菜,遞到韓守禮面前。
韓守禮眉心緊蹙,嫌惡地后退半步,寬袖掩鼻。
“劉大人,這是何意?”
“拿這泥水污物,來糊弄咱家?”
“污穢?”
劉文清笑了起來。
“天使大人可知,兩年前,這孝州城外,遍地都是啃食草根樹皮的流民。”
“別說這么一棵青菜,就是一片爛菜葉,都能讓他們搶破了頭。”
“如今,他們有田可耕,有屋可居,連我這府衙的后院,都能種出菜來,供養幾十號人的嚼用。”
“這些,都是托了林侯的福。”
韓守禮的臉色變了變,一不發。
劉文清將青菜重新插回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下官帶您去看第二樣東西。”
他又領著韓守禮,離開府衙,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一處工坊。
工坊里熱火朝天,幾十名工匠赤著上身,揮汗如雨地打造著農具。
爐火熊熊,錘聲叮當。
劉文清指著那些嶄新的犁、耙、鋤頭。
“天使大人,這些,也都是托了林侯的福。”
“他從青州調來最好的工匠,改進了農具,效率比過去快了三倍不止。”
“孝州去年開墾出十幾萬畝荒地,若沒有這些新式農具,就算再多一倍的人手,也斷然開墾不出來。”
韓守禮的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匠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最后,劉文清帶著他,登上了孝州的城樓。
放眼望去,城外阡陌縱橫,炊煙裊裊。
遠處,幾條新修的官道,如黑色的緞帶,一直延伸到天際。
“那些路,都是新修的。”
劉文清的聲音在風中響起。
“路通了,商隊就來了。”
“孝州產的皮貨、藥材,能源源不斷地運出去,換成糧食和銀子。”
“今年,孝州府庫,預計能有八萬兩稅銀入賬。”
“這些,還是托了林侯的福。”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