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話的語氣溫和卻頗有威儀。
清和與永安對視一眼,都乖乖點頭。
水仙看在眼里,對永寧越發贊賞。
這個女兒,被昭衡帝教養得極好,既有長公主的端莊,又不失孩子的純真。
玩了一上午,孩子們都有些累了。
水仙帶他們回禮和宮用午膳,又陪著說了會兒話,哄著永安午睡。
待孩子們都安置妥當,她才得空歇息。
坐在窗前,她看著庭院里那架秋千,忽然想起什么,喚來銀珠:“這五年,皇上……常來禮和宮嗎?”
銀珠正在整理衣物,聞手上動作頓了頓,低聲道:“每月十五,皇上必來。有時帶著皇子公主,有時獨自一人。來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坐,看看書,修剪花草。”
“娘娘,皇上這五年……過得很苦。”
水仙沉默。
“頭一年,皇上幾乎夜夜宿在乾清宮,批奏折到三更。”
銀珠聲音更輕,“后來小公主長大,皇上才好了些。但奴婢聽馮公公說,皇上夜里常睡不安穩,要喝安神湯才能入眠。”
“永寧公主說,皇上每月帶他們來禮和宮時,總會說母親雖不在,但這里永遠是她的家。公主還小,不懂這話里的意思,但奴婢聽著……”
銀珠輕嘆一聲,“奴婢聽著,心里難受。”
“我知道了。”
水仙打斷她,聲音有些啞,“你先下去吧。”
銀珠福身退下。
水仙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庭院里被春陽曬得發亮的青石板。
許久,她起身走到妝臺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那里放著五年前她離宮時留下的東西。
一枚褪色的香囊,一把舊梳,幾封未寄出的信。
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
她拿起冊子翻開,里面是她離宮前隨手記的一些瑣事:永寧愛吃什么,清晏怕黑,清和睡覺喜歡踢被子……
字跡有些潦草,卻記得仔細。
而每一頁的空白處,都有另一人的筆跡補充。
“永寧今歲已不愛吃糖,喜酸梅。”
“清晏上月已不怕黑,可獨寢。”
“清和踢被習慣未改,需加派守夜宮人。”
最后一頁,是她離宮那日寫的:“此去不知歸期,唯愿兒女安康。”
下面添了一行字,墨跡深重,力透紙背:“朕永遠等。”
水仙合上冊子,微微閉上了眼睛。
傍晚時分,昭衡帝如前三日一樣,準時來到禮和宮。
他換了身常服,氣色看起來比前兩日好些,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一進門,孩子們便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說著今日放紙鳶的趣事。
昭衡帝耐心聽著,不時點頭微笑。
永安爬到他的膝上,摟著他的脖子撒嬌:“父皇,母后今天抱我了!還親我了!”
“是嗎?”
昭衡帝看向水仙,眼中含笑,“那用安開心嗎?”
“開心!”永安用力點頭,又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母后身上香香的,和父皇不一樣。”
昭衡帝失笑,揉了揉女兒的發頂。
晚膳依舊豐盛,席間氣氛溫馨。
昭衡帝仍然保持著得體的距離。
水仙注意到,他今日胃口似乎好些,多用了一碗湯。
膳后,昭衡帝陪孩子們說了會兒話,考校了永寧的詩文,又聽了雙生子背誦《千字文》。
他聽得認真,不時點撥幾句,辭溫和卻切中要害。
戌時將至,他如往常一樣起身:“時辰不早了,你們該去溫習功課了。朕也該回了。”
永寧帶著弟弟妹妹行禮告退。
孩子們走后,暖閣里忽然安靜下來。
昭衡帝轉身欲走,水仙忽然開口:“皇上近日睡得可好?”
他背影微僵,片刻后才緩緩轉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尚可。”
燭光下,他眼底的疲憊卻無所遁形,“怎么忽然問這個?”
水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臣妾聽聞皇上現在有喝安神湯的習慣。”
昭衡帝怔了怔,隨即無奈地笑:“什么都瞞不過你。”
他頓了頓,輕聲道,“老毛病了,不礙事。”
“五年了,還是睡不好?”
水仙追問。
昭衡帝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起初是睡不著,后來……是舍不得睡。”
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總覺得睡得太沉,會錯過什么......怕你夜里回來,朕不知道。”
水仙心頭劇震。
“不過如今你回來了,應當會好些。”
他很快恢復平靜,又笑了笑,“你放心,朕會調理的。”
他說完,再次轉身走向門口。
這一次,水仙沒有叫住他,只是靜靜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夜風從敞開的門扉吹入,帶來庭院里玉蘭的香氣。
水仙站在原地許久,才輕聲對身邊的銀珠說:“明日,讓裴濟川來一趟。”
“娘娘是要……”
“問問皇上這些年的脈案。”
水仙垂下眼簾,“還有,安神湯的方子。”
銀珠連忙應下。
水仙走到門邊,望著乾清宮的方向。
那里燈火通明,她知道,他又要批閱奏折到深夜了。
這個男人,用五年時間學會了克制,卻也把自己熬得形銷骨立。
而她,該怎么做呢?
五日后,午后陽光正好。
水仙正在禮和宮書房整理這些年在各地收集的書籍和手稿,忽聽外間傳來永安清脆的笑聲。
她放下手中的嶺南醫書,走到窗邊看去。
庭院里,昭衡帝正抱著小女兒轉圈,永安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直笑。
“父皇,再轉!再轉快些!”
昭衡帝今日比平日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俊逸。
他顯然剛下朝不久,眉宇間還帶著朝政的疲憊,但在女兒面前,那些疲憊都化作了溫柔。
“好了好了,再轉永安要頭暈了。”
他將女兒放下,蹲下身與她平視,“今日的功課可做完了?”
永安撅起小嘴:“做完了,可是先生留的描紅好難,我的手都酸了。”
“那父皇帶你去御花園散散心,可好?”
昭衡帝刮了刮女兒的鼻子。
“好!”永安眼睛一亮,隨即又想到什么,“可是……母后一個人在宮里……”
昭衡帝眼中閃過笑意:“那我們去問問母后,要不要同去?”
水仙在窗內聽到這里,唇角微揚。
她退回書案前坐下,佯裝繼續整理書稿。
不多時,父女倆的腳步聲靠近。
永安第一個跑進來,“母后母后!父皇說去御花園玩,母后一起去好不好?”
水仙放下書,看向隨后走進來的昭衡帝。
他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后灑入,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若是無事,便一同走走吧。”
他溫聲道,“今日春光甚好。”
水仙點頭:“也好。”
三人出了禮和宮,沿著宮道緩步而行。
永安一手牽著父皇,一手牽著母后,開心得小臉通紅,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父皇,我要去看魚!”
快到御花園時,永安忽然說,“碧波湖的紅鯉可好看了,比畫上的還好看!”
昭衡帝笑著應允:“好,去看魚。”
碧波湖畔,春風拂柳,水光瀲滟。
宮人早已備好魚食,永安趴在欄桿邊,小手一點一點撒著餌料。
錦鯉成群涌來,紅黃白黑,在碧水中翻騰,如一幅流動的織錦。
“父皇你看!那條最大!”
永安興奮地指著。
昭衡帝站在女兒身后,一手虛護著,防止她探身太過。
水仙則站在稍遠處,看著父女倆互動的背影,心中涌起暖意。
忽然,一只彩蝶從花叢中飛出,在永安眼前翩翩起舞。
“蝴蝶!”
永安立刻被吸引,轉身追著蝴蝶跑向旁邊的林子,“父皇快看!金色的蝴蝶!”
“永安慢點!”昭衡帝忙追上去。
水仙也跟了過去。
林中花影重重,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她轉過一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忽然頓住腳步。
海棠樹下,昭衡帝正站在那里,手中牽著永安。
而小女兒的另一只手,竟偷偷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大眼睛里滿是狡黠。
水仙瞬間明白了。
什么看魚,什么追蝴蝶,都是這小丫頭的計謀。
昭衡帝顯然也察覺了,無奈地搖頭,眼中卻是寵溺的笑意。
他松開永安的手,小丫頭立刻讓一旁嬤嬤將她抱走,臨走前還沖水仙眨了眨眼。
林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樹上有花盛開,粉色花瓣在春風中簌簌飄落,有幾片落在水仙肩頭。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常服,發間只簪了一支簪,愈發顯得清麗動人。
昭衡帝看著她,目光在她發間的玉蘭簪上停留片刻,才溫聲道:“被那小丫頭騙了。”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花瓣,“不過……倒也不算壞事。”
他的指尖隔著衣料輕輕擦過她的肩,一觸即離。
水仙心頭微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春日確實很美,臣妾在嶺南時,也見過一種花,常年開花,只是不如這里的嬌艷。”
“嶺南四季如春,花木自然不同。”
昭衡帝與她并肩而行,沿著花徑慢慢走,“你信中提過嶺南的荔枝園,朕一直想去看看。”
“皇上若去,該是六月。”
水仙自然地接話,“那時荔枝剛熟,滿山紅果,甜香撲鼻。當地人說‘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雖有夸張,但那滋味確實難忘。”
“你吃了多少?”
昭衡帝側頭看她,眼中含笑,“可曾上火?”
水仙想起當年貪嘴,連吃兩日荔枝,嘴上起了泡,不禁莞爾:“吃了不少,后來連喝了三天涼茶。”
昭衡帝低笑出聲。
兩人已走到湖畔小亭。
亭中石桌上,不知何時已備好了茶點。
水仙看向昭衡帝,他坦然道:“朕吩咐的,走了這許久,該渴了。”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
水仙執壺斟茶,碧綠的茶湯注入白瓷杯中,清香裊裊升起。
她將一杯推到昭衡帝面前:“這五年,謝謝皇上。”
昭衡帝接過茶杯的手微微一顫:“謝什么?”
“謝皇上守護永寧他們,教養得這樣好。”
水仙抬眼,目光清澈,“謝皇上推行新政,讓女官制度真正落地。謝皇上……給我五年自由,又等我回來。”
昭衡帝握著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許久,他才低聲道:“仙兒,朕等你,不是要你謝朕。”
他抬眸,眼中情緒翻涌如湖面下的暗流,“朕等你,是因為你。”
夕陽開始西斜,金紅色的光芒灑在湖面上,遠處宮檐的剪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晚風帶著花香拂過亭中。
“前面漱玉軒似乎修繕過。”
水仙忽然開口,“可要去看看?”
昭衡帝手中的茶杯險些沒拿穩。
漱玉軒是御花園深處的一座小殿,早年他們曾在那里溫存過。
那還是水仙剛封妃不久,有一年七夕,昭衡帝在漱玉軒設了酒席,兩人對酌至深夜……
“你……”昭衡帝喉結滾動,“想去?”
水仙起身:“走走也好。”
昭衡帝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亭,沿著湖畔小徑往漱玉軒方向去。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漱玉軒果然修繕過,朱漆廊柱煥然一新,窗欞上換了更精致的雕花。
推門進去,里面陳設雅致,帷幔是水仙喜歡的樣式,熏著淡淡的檀香。
水仙走到窗前,推開窗扉,晚風立刻涌入,吹動她鬢邊的碎發。
她回頭,見昭衡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怎么了?”
她問。
昭衡帝看著她站在窗邊的身影,月白衣袂隨風輕揚,如仙子臨凡。
他喉頭干澀,許久才道:“仙兒,朕真的不急。”
他走進來,卻只在門口處停住,目光深沉地看著她:“五年朕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朕等得起,也……舍不得。”
舍不得逼她,舍不得讓她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水仙心頭震動。
她緩步走回他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她高出許多的男人。
“我知道。”
她輕聲說,然后伸出雙臂,輕輕擁住了他。
昭衡帝身體一僵,他遲疑地抬手,終于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摟入懷中。
許久,昭衡帝才啞聲開口:“仙兒,這次……不走了,好不好?”
水仙在他懷中輕輕點頭:“不走了。”
昭衡帝將她摟得更緊,“朕……朕怕這是一場夢。”
“不是夢。”
水仙抬手,輕撫他的背,“我真的回來了。”
暮色徹底籠罩了漱玉軒,宮燈次第亮起。
兩人相擁的身影映在窗上,剪影靜謐,談笑溫情。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