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水秀回答,她又轉向一旁袁馳羽。
“袁姨夫,”永寧歪著頭問,“你以后天天都在家嗎?不去軍營啦?”
袁馳看向永寧,神色認真:“現在,守好你秀姨姨,還有她肚子里未來的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就是我最要緊的‘仗’。”
永寧似懂非懂,但重重點頭,“父皇說過,重情重義才是真英雄!姨夫,你是英雄!”
袁馳羽一愣,隨即失笑。
水秀看著這一大一小,心中充盈著幸福。
午后,水秀奉詔入宮。
乾清宮暖閣內,龍涎香淡淡縈繞。
昭衡帝坐在御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又未安眠。
案頭除了堆積如山的奏折,多了一幅新裱好的畫,斜斜地擱在筆架旁。
水秀行禮時余光瞥見,那是一幅水墨漓江圖。
筆觸空靈,山影朦朧,一葉扁舟泊在江心,舟上似有人影獨坐。
“平身,坐。”
昭衡帝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水秀謝恩,在下方繡墩上坐了。
昭衡帝先仔細詢問了她的身體,才道:“袁馳羽昨日軍營之,朕已知曉。他有此心志,是你的福氣,也是他的魄力。”
他頓了頓,語氣轉淡,“不必理會外界那些嘈音,有朕在。”
水秀心中感激:“謝皇上。”
昭衡帝卻似乎并未聽進去,他的目光又飄向了那幅漓江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昭衡帝終于轉過頭,他伸手從御案暗格中取出一個錦匣,遞給身旁侍立的大太監。
大太監捧著錦匣,恭敬地送到水秀面前。
“打開看看。”
昭衡帝道。
水秀依打開錦匣,里面是厚厚一摞手稿。
她拿起最上面幾張細看,心跳漸漸加快。
這上面寫的,是改革現行刑律中過于嚴苛條款的設想,尤其是針對女子和賤籍的律法。
是完善撫恤陣亡將士遺孤的具體章程。
是鼓勵民間興辦女學,并對貧家女子入學給予錢糧補貼的詳細方案……
林林總總,涉及民生多個方面。
字跡,是昭衡帝的御筆。
“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寫的,不成體系。”
昭衡帝的聲音傳來,將水秀從驚訝中喚醒,“朕知你心細,辦事有章法,又最知皇后心意……替朕整理出來,去蕪存菁,補足細則,形成一套可推行下去的方略。”
他看向水秀,目光沉沉:“或許將來,她回來時……能用得上。”
水秀捧著這摞沉甸甸的手稿,感覺它重逾千斤。
這不是普通的文書工作,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緩緩起身,而后鄭重跪下,“臣,必不負皇上信任。”
昭衡帝點了點頭,“起來吧。”
待水秀起身,他又道:“告訴袁馳羽,明日早朝,若還有人不知趣,揪著你們的家事呱噪,讓他不必客氣,盡管據理力爭。”
此話一出,便是要護短了。
翌日,金鑾殿。
朝會行至過半,氣氛原本平順。
然而,真的被昭衡帝說中了,一位以古板守舊著稱的老臣,突然出列。
“皇上,臣有本奏!”
他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袁馳羽站在武官隊列前列,面色平靜,仿佛早有預料。
“講。”
御座之上,昭衡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臣要參義信侯袁馳羽!”
御史朗聲道:“袁侯身負京畿防務重責,統領西郊大營數萬精銳,正值壯年,理應為國盡忠,恪盡職守!”
“然而,其竟于軍營之中,大放厥詞,妄什么‘相妻教子’、‘卸職歸家’,此乃因私廢公,玩忽職守!更甚者,竟揚子嗣從母姓,此等論,紊亂綱常,動搖宗法根基,駭人聽聞!”
“臣伏請皇上嚴加申斥,以儆效尤!”
一番話引得好幾位保守派文官微微頷首,低聲附和。
殿內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袁馳羽。
只見袁馳羽不慌不忙出列,他面上并無被指責的惱怒。
“皇上,臣惶恐。”
他先向御座一禮,聲音平靜清晰,回蕩在大殿之中,“不過,御史大人所,臣不敢茍同。”
他轉向那位老御史,“臣以為,國之棟梁,首在‘盡責’二字。臣年少戍邊,未讓漠北蠻族踏過防線一寸。”
“掌軍以來,西郊大營將士操練從未懈怠一日,京畿安防未出半分紕漏,乃臣之公責,敢問御史大人,臣可有一日瀆職?”
老御史一噎。
袁馳羽繼續道,語速平緩卻步步緊逼:“而今,臣妻身懷六甲,此為天賜之喜。臣妻水秀,蒙皇上信重,掌女官學堂,推行新政,夙興夜寐,亦是為國操勞。”
“臣于公,未卸責守。于私,略盡為夫為父之綿力,照料孕中妻子,何錯之有?莫非在御史大人看來,滿朝文武家中妻女孕產,諸位都該置之不理,方算盡忠國事?”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幾個剛才附和的官員,那幾人頓時面色訕訕。
“至于子嗣姓氏,乃臣與夫人琴瑟和鳴、夫妻同心之約定。”
“我朝律法,可曾明文規定子嗣必從父姓?既未違法度,又未損國本,不過是臣家中私事,如何就‘紊亂綱常、動搖宗法’了?”
他看向那老御史,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些戰場上磨礪出的鋒銳。
“袁家忠烈,七代從軍,五代為國捐軀。這份忠勇,在血里,在心里,在世代守衛邊疆的行動中,豈是靠一個姓氏來維系?”
“若忠勇需靠姓氏傳承,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你……強詞奪理!”
御史氣的胡子發抖。
“夠了。”
御座之上,傳來昭衡帝淡淡的聲音。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袁馳羽身上,緩緩開口:“袁卿之,于情,夫妻恩愛,顧念家室,乃人倫常情。于理,公職未廢,私德無虧。于公于私,皆無不當。”
他話鋒一轉,看向那老御史和方才附和的幾人,聲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朕倒要問問,爾等揪著臣子家室私事不放,是覺得如今大齊太平無事,還是朝政已清明得讓你們無可奏報了?”
皇帝態度鮮明至此,誰還敢多?
老御史:“臣……臣惶恐……”
“既知惶恐,日后便多將心思用在正事上。”
昭衡帝不再看他,對身旁侍立的馮順祥微微頷首。
太監總管上前一步,展開一道明黃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義信侯袁馳羽,公忠體國,戰功卓著,治軍嚴明。其妻江氏水秀,賢良淑德,推行新政有功。夫婦二人琴瑟和鳴,堪為典范。”
“今聞侯府有添丁之喜,朕心甚慰。特賜水秀一品誥命冠服,以示嘉獎。另,念其夫婦為國辛勞,準義信侯于夫人孕期及產后調養期間,酌情調整軍務,以顧家室,彰顯朕體恤臣下之仁德。欽此!”
袁馳羽撩袍跪地,聲音沉穩:“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下,所有非議都被堵得嚴嚴實實。
散朝后,袁馳羽沒有立刻出宮,而是先去了一趟兵部衙門,與兩位早已約好的副將碰面,將未來一段時間西郊大營的日常防務,以及操練事宜做了細致交代。
那兩位副將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能力出眾,對他只有信服,毫無異議,甚至拍著胸脯保證讓他安心在家照顧夫人。
等他處理完這些,時辰已近黃昏。
宮門外,自家的馬車靜靜等候。
袁馳羽快步上前,車夫低聲稟報:“侯爺,夫人已在車中等候了。”
他掀簾進去,就見水秀靠坐在軟墊上,面色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顯然是忙碌一日又孕吐不適。
見他進來,她勉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容:“下朝了?沒事吧?”
袁馳羽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攬過她,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又拿過一旁溫著的紅棗茶遞到她唇邊。
“能有什么事?皇上圣明,給了我們最大的底氣。”
他輕描淡寫,“不過是些陳腐老調,駁回去便是。比起在外打仗,這點口舌之爭,算不得什么。”
水秀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熱的茶,胃里舒服了些,靠在他肩上閉目養神。
馬車緩緩行駛在京城喧鬧的街道上。
傍晚時分,人流如織,各種聲響透過車簾隱約傳來。
途經登第客棧時,車速慢了些。
水秀下意識掀開側簾一角望去。
客棧門口燈火初上,正是晚市熱鬧的時候。
銀珠穿著一身利落的靛藍衣裙,正站在柜臺后撥弄算盤,時不時抬頭對店里的伙計吩咐什么,神色溫婉中透著干練。
周硯則在門口與一位熟客寒暄,說話間,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柜臺后的妻子。
似乎是心有所感,銀珠抬起頭,目光恰好與馬車里的水秀對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朝水秀用力揮了揮手。
周硯也看了過來,拱手含笑致意。
水秀也笑著朝他們揮揮手,放下了車簾。
心中那片因為姐姐離開而偶爾泛起的波瀾,在這一刻平息下來,被一種溫暖的平靜取代。
姐姐開創的這片小小天地、以及這些被姐姐幫助過的人,都在按照自己的軌跡,幸福地生活著。
真好。
“看到銀珠了?”
一旁袁馳羽問。
“嗯。”
水秀靠回他肩上,“她氣色很好。”
袁馳羽握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地說著他接下來的打算,“軍務我已交接妥當,兩位副將都很可靠。”
“家里的小書房我又添了兩盞明燈,免得你看文書傷眼。我還……偷偷向裴濟川和阿娜兩位太醫請教了幾招緩解腰酸的穴位按摩手法,晚上試試?”
水秀聽著他絮絮叨叨的安排,那些具體而微的瑣事,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讓她安心。
她靠在他的懷里,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安定。
馬車終于緩緩停下。
“大人,侯爺,到了。”
袁馳羽先下車,然后轉身,穩穩地伸出手。
水秀將手放入他掌心,借著他的力道下了車。
夕陽最后一抹余暉,正鋪灑在“江府”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上,映得璀璨生輝。
水秀仰頭望著那塊匾額,又側頭看向身邊這個眉目堅毅,此刻卻滿眼溫柔的男人。
“馳羽,我以前覺得,‘家’是姐姐在的地方。”
她轉回頭,望進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現在我覺得,‘家’……也是有你的地方。無論我多晚回來,無論我在外面經歷了什么,只要知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袁馳羽靜靜聽著,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緊。
“我會一直在這里等。”
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等你每日歸家,等我們的孩子出生,看他(她)長大,等我們頭發都白了,慢慢變老。”
他稍稍退開,凝視著她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英俊至極的笑意:
“秀兒,我會一直陪著你,只要你需要。”
袁馳羽牽起她的手,轉身,一步步,穩穩地走進那扇為他們敞開的家門。
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晚風送來庭院中初綻的茉莉幽香。
何其有幸。
水秀番外·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