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袁馳羽薄唇噙著的微笑,便知道他安排這幾人,就是想通過他們的嘴,將他即將入贅的消息傳遍前朝。
果然。
接下來的三日,袁馳羽之舉,成了京城街頭巷尾,甚至是茶樓酒肆最火爆的談資。
市井百姓、不少文人士子特別是女官,多持贊譽欣羨。
“袁小侯爺癡情至斯,甘為贅婿,實乃千古未有的佳話!”
“江水秀大人好福氣,得此一心人!”
“這才是真男兒,重情義輕門第!”
然而,勛貴圈層則是一片嘩然。
“荒唐!堂堂侯爵,竟要入贅?成何體統!”
“定是皇后娘娘雖在行宮‘養病’,余威猶在,挾勢逼迫!袁家軍功起家,滿門忠烈,豈肯真讓子孫改姓?怕是做給皇上看的姿態,以表忠心罷了。”
“且看著吧,就算真成了親,那袁馳羽豈會甘心?日后納幾房美妾,三代歸宗子嗣姓袁,還不是一樣?”
這些議論,自然也傳到了袁馳羽和水秀耳中。
水秀只作未聞,依舊每日準時去女官司處理公務。
袁馳羽則依舊該上朝上朝,該練兵練兵。。
就在消息傳開的第四日,一位素來想拉攏袁馳羽,在軍中有些影響力的兵部侍郎,派管家送了一份“厚禮”到義信侯府。
并非金銀,而是一名自稱是侍郎遠房侄女的年輕女子。
女子年方二八,確實生得柳眉杏眼,楚楚動人,據說還略通詩書。
管家話說得漂亮:“聽聞侯爺即將入贅,身邊總要有人伺候起居。我家大人念及侯爺府中無人打理,特將此女送來,做個貼心人。”
“她乃良家子,乖巧懂事,定不會擾了侯爺與未來夫人的情分。”
話里話外,無非是認為袁馳羽入贅是權宜之計,心中必有不甘,先塞個美妾示好,也是探探路。
彼時袁馳羽正在府中書房,聞報,臉上沒有任何怒色,反而笑了笑。
他召來那女子,然后對那戰戰兢兢的女子溫和道:“姑娘可知,大齊律例,凡強塞妾室予官員,若官員本人不愿,可反告其逼良為妾,主使者流放三千里,從者亦要受杖刑?”
那女子嚇得臉色慘白,看著袁馳羽妖異的近乎可怖的微笑,只覺得心驚膽戰。
“侯爺饒命!民女……民女不知,是叔父他……”
袁馳羽擺手止住她,唇邊依舊帶著笑,眸底卻閃過冷色。
“我不為難你,甚至還要給你兩條路。”
“一,我贈你白銀百兩,你自去謀生,或歸家另嫁,從此與那侍郎再無瓜葛。二,我替你告他,你作為證人,可得赦免,但難免拋頭露面,名聲有損。”
女子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磕頭如搗蒜:“民女選一!選一!謝侯爺大恩!”
袁馳羽當即命人取來百兩銀票,并派了兩名親信侍衛,“護送”這女子即刻離京,務必親眼看著她安全歸家。
此事他并未隱瞞。
當日午后,他便遞上一道奏折,并非彈劾那兵部侍郎,而是向昭衡帝陳情,明“臣袁馳羽,此生只愿與水秀一人白首,絕不納二色。”
“此心天地可鑒,若違此誓,甘愿奪爵削職,以儆效尤。”
奏折遞上不久,宮中便有旨意傳出。
昭衡帝朱批只有八個字。
“夫妻和順,國之吉兆。”
此旨一下,朝野震動。
皇上態度明確,是徹底為這場婚姻撐腰了。
那些暗地里議論的聲音,頓時偃旗息鼓。
那位兵部侍郎更是嚇得告病在家,多日不敢上朝。
是夜,水秀在女官司衙門聽到同僚議論此事,心中震動難。
她第一次,未等散值,便尋了個由頭提前離開,徑直去了義信侯府。
侯府似乎比往日更顯肅靜。
管家引她至祠堂外,低聲道:“侯爺在里面。”
水秀輕輕推開祠堂的門。
里面燭火通明,香煙裊裊。
袁馳羽獨自站在袁氏歷代先祖的牌位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喻的孤寂。
他正將三炷新香插入香爐,動作鄭重。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燭光下,水秀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未散的紅絲。
但見到她,他眼中瞬間漾開暖意,“你怎么來了?衙門沒事了?”
水秀走到他身邊,看著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水秀輕聲問,“值得嗎?”
為了她,自請入贅,放棄親生兒子承爵的可能……
他承受的家族壓力,遠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袁馳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肩頭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飛絮,動作溫柔。
然后,他望回父親的牌位,聲音低沉。
“我父親若還在,定會拄著拐杖追著我打,罵我不肖子孫,丟了袁家列祖列宗的臉。”
他頓了頓,側頭看她,眼中是毫無陰霾的笑意。
“但我母親……她性子最是溫柔開明。若她還在,一定會很喜歡你。”
水秀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袁馳羽慌了,手足無措地想替她擦淚,又怕唐突,只能笨拙地掏出手帕遞給她。
“我、我不是故意惹你傷心……”
水秀搖搖頭,接過手帕,自己拭去淚水,抬起濕潤的眼眸看著他,再次問:“袁馳羽,值得嗎?”
袁馳羽看著她含淚卻更加明亮的眼睛,他鄭重地點頭,一字一句,如同誓。
“值得。”
“等你三年,每一天,我都在想著這一刻。”
——
水秀的宅邸是姐姐離宮前,賜下的一座三進院落,位于京城中心處,離女官司衙門不遠。
宅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花木扶疏,水秀很是喜歡。
如今婚事定下,宅子里便開始忙碌起來,雖一切從簡,但該有的準備還是要做。
婚禮前五日,深夜。
水秀仍在書房核對最后的賓客名單與宴席安排。
紅燭高明,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忽地,窗欞被極輕地叩響了四下。
水秀心頭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一道纖秀的黑影快步進入,帶來一陣夜風的微涼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來人拉下蒙面的黑紗,露出一張含笑的臉龐。
眉眼依舊精致,膚色被陽光鍍上健康的光澤,眼神比三年前更添幾分豁達。
來人正是水仙。
“姐姐!”
水秀又驚又喜,撲上去緊緊抱住她,“你……你怎么回來了?太冒險了!”
水仙笑著回抱妹妹,“傻丫頭,你大婚,我怎能不回來看一眼?”
姐妹二人相擁片刻,水秀才想起什么,連忙將水仙拉到里間,壓低聲音:“姐姐,你回來……皇上知道嗎?宮里……”
“他不知道。”
水仙搖搖頭,“我悄悄回來的,看看你就走。不會久留,也不會讓人發現。”
她打量著妹妹,眼中滿是欣慰,“我們秀兒長大了,更漂亮,也更能干了。袁馳羽那小子,他近日所為……是個能托付的。”
水秀臉一紅,依偎在姐姐身邊,將袁馳羽如何準備入贅等事細細說了。
水仙靜靜聽著,末了,握住妹妹的手:“他待你至誠,你也要好好待他。婚姻不易,貴在相知相守。姐姐……很為你高興。”
姐妹倆說了許久體己話,直到窗外天色微明。
水仙起身,重新蒙上面紗:“我該走了......秀兒,你好好的。”
“姐姐愿你此生,平安喜樂,與所愛之人,白頭偕老。”
“姐姐……”
水秀淚眼模糊。
“放心,我很好。”
水仙替她擦去眼淚,笑容溫暖,“江湖路遠,天地寬闊,我很喜歡。”
“等你婚后若有閑暇,也可以出來走走看看。”
她頓了頓,低聲道,“替我……向孩子們問好。告訴他們,娘親很想他們。”
說完,她不再停留,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離開了,融入還未散盡的晨霧之中。
水仙沒有立刻出城。
她換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裙,用布巾包了頭,如同一個早起趕路的尋常婦人,沿著僻靜的小巷,慢慢向著城西方向走去。
路過一條小巷口時,街角一個簡陋的餛飩攤剛剛支起,大鍋里熱氣蒸騰。
水仙腳步頓了頓,走過去,在角落一張矮凳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湯餛飩。
熱乎乎的餛飩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低頭慢慢吃著,感受著這市井晨間。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呼喝:“肅靜——回避——!”
回首望去,一隊盔甲鮮明的侍衛小跑著而來。
隨后,是明黃儀仗,鎏金御輦在晨曦微光中緩緩行進。
御輦四周垂著厚重的明黃簾幕,隔絕了內外視線。
水仙坐在餛飩攤昏暗的角落里,手中湯匙微微一頓。
她隔著氤氳的熱氣,望著那架御輦,從大約十丈外的巷口主道上,緩緩行過。
簾幕低垂,看不見里面的人。
但水仙知道,他在里面。
御輦繼續前行,碾過平整的青石板路,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
餛飩攤前,水仙喝完了最后一口湯,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拉緊頭巾,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進了與御輦方向相反的小巷深處。
她朝著城門,步履從容地走去。
晨光漸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也將她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遠遠地拋在了后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