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拿著。”
拓跋從懷中掏出一個牛皮小袋,塞進水仙手里。
水仙打開,里面是一顆鴿卵大小,未經雕琢的天然寶石,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而變幻的藍紫色,宛如將昨夜草原的夜空凝固其中。
“這是我們草原圣山上才能找到的寶石,據說能守護靈魂。”
拓跋看著她,眼神誠摯。
“草原的規矩,這塊石頭要送給最重要的朋友。”
“姐姐,宮里若是住得不痛快了,憋悶了,隨時回來。草原永遠有你一頂帳篷,有酒,有肉!”
水仙重重點頭:“好。”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中。
拓跋翻身上馬,對著水仙灑脫地揮了揮手,便策馬奔向她的部落,她的責任。
水仙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融入草原清晨金色的光芒里,才轉身上了等候的馬車。
離開草原,水仙一路向北,不急不緩。
她沒有再停留于任何一處曾經熟悉的城鎮,只是路過。
幾日后,她選擇在太湖邊一個安靜無名的小鎮上歇腳。
客棧臨湖而建,推開窗,便是浩蕩而靜謐的湖水。
入住當晚,她沐浴更衣,換上一身干凈的細布衣裙。
然后,從箱籠最底層,取出一個用素錦包裹的扁平木盒。
打開木盒,里面是一方未經雕琢的嶺南青玉籽料,質地溫潤。
旁邊,放著幾把大小不一的刻刀。
她點燃蠟燭,然后拿起最細的一把刻刀。
燭光搖曳,映亮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唇角。
不知過了多久,她停下動作,輕輕吹去玉屑。
一方小小的私章,靜靜躺在掌心。
印面之上,只刻了一個字。
歸。
字體清雋,筆意舒展,最后一筆的收梢處,帶著向上揚起的弧度。
仿佛鳥雀展翅,又似云開月明。
她靜靜端詳片刻,取過印泥,在白紙上一按。
朱紅印記,清晰極了。
水仙將私章用素白的軟綢擦拭干凈,裝入一個同樣是素錦縫制的小錦囊中。
然后,她走到窗邊,對著沉沉的夜色,輕輕喚了一聲:
“來人。”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從檐角飄落,單膝跪在窗外地上,低頭抱拳:“娘娘。”
此人正是昭衡帝身邊最得力的暗衛。
自水仙離開嶺南,她的行程便再未刻意隱瞞,這些人便如影隨形,在遠處默默守護,也默默傳遞著消息。
水仙將那個小小的錦囊遞出窗口。
暗衛首領雙手高舉過頭,恭敬接過。
“將此物,帶給皇上。”
水仙的聲音透過窗傳來。
暗衛首領將錦囊緊緊攥在手心,深深叩首:“屬下遵命!”
起身,身影一閃,便融入濃重的夜色疾馳而去。
送走暗衛,水仙并未立刻回房。
她獨自走出客棧,沿著湖岸的小徑,緩緩登上客棧后方的一座矮山。
山路崎嶇,露水打濕了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登上山頂時,東方天際,已露出一線白。
她極目遠眺。
腳下是沉睡的小鎮,前方是浩渺無垠的湖水。
更遠處,群山如黛,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逐漸清晰。
五年時光,如潮水般在腦海中退去又涌來。
她看過江南的煙雨迷蒙,見過西北的大漠孤煙,嘗過嶺南盛夏甜到膩人的荔枝,飲過草原灼燒肺腑的烈酒。
她在漁村里幫被船老大克扣工錢的漁夫一筆筆算清血汗錢,她在人牙子手里救下被拐賣的少女,千里護送她回到父母身邊……
她做了很多事。
有些轟轟烈烈,大多默默無聞。
但這五年,她活得無比充盈。
晨風拂面,帶來湖水的清新。
水仙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皇宮那個位置,曾經是她前世慘死后復仇的階梯,是她今生掙扎求生時被迫攀附的高枝,后來,成了她竭力逃離的華麗牢籠。
但現在,它只是她選擇的,歸處。
晨曦終于沖破云層,萬道金光潑灑下來,照亮了湖面,照亮了山巒,也照亮了山頂女子堅定的面容。
前方,是責任,是牽掛。
而她,已然準備好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