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秀入宮,為正六品司記女官,賜居攬月軒,掌宮內文書典籍整理編纂,協理后宮部分文書草擬事宜。
這職位清貴非常,非學識淵博,心思縝密者不能勝任,雖品級不算最高,卻是極關鍵的要職。
乾為天、地為坤。
如今水仙搬入乾清宮與昭衡帝同住,從劉氏被賜死后就無人住過的坤寧宮已經成了后宮中重要的儀式場所。
新晉的十余名女官,身著統一制式的淺碧色官服,按品級序列,垂首恭立。
殿內香爐裊裊,典禮現場肅穆端方,宮人立于兩側。
水仙端坐于鳳座之上,今日她身著正式的明黃色織金鳳紋吉服,頭戴新鑄的鳳冠,舉手投足間雍容華貴,威儀天成。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這些即將為宮中第一批女官的女子,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身著六品女官服制的妹妹身上。
內侍唱名,水秀應聲出列,跪拜聽封。
水仙親自從銀珠捧著的托盤里,取過那枚代表著司記職權的鎏金官印,緩步走下御階,來到水秀面前。
她彎腰,親手將官印佩戴在水秀的腰間綬帶上。
動作間,皇后禮服裙擺上佩玉與珠翠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在如此近的距離,水秀能清晰地看到姐姐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驕傲,以及深藏于皇后威儀之下的,屬于姐妹間的溫柔。
“望爾記住,恪盡職守,秉公辦事,不負皇恩,亦不負己身所學。”
水仙的聲音清越,回蕩在殿中。
水秀再次叩首,聲音堅定:“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上、娘娘厚望!”
儀式莊重,皇后親自為妹授印,更是殊榮。
然而,水秀的入宮路注定不會太過平靜。
授官之后,幾位新晉女官被安排在同一處宮苑暫住。
一日,幾位女官在廊下閑談,說起此次考核與授職,一位與落榜的鄭姓貴女家有些拐彎抹角親戚關系的王姓七品女官,語氣酸溜溜地道:
“說起來,江司記(指水秀)確是有才,只是……若非皇后娘娘親妹,這頭名與司記之位,恐怕也未必如此順理成章吧?”
她感慨一聲,面帶悵然。
“終究是血濃于水,有些事,是真正想做,還是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樣子......還是可知的。”
這話雖低聲,卻悄然在幾人心中扎了根。
她們畢竟是剛入宮的女子,無論是高門還是寒門,皆沒經歷過后宮的傾軋。
故而,這話很快就通過耳目傳入了水仙的耳中。
水仙并未在女官所住的地方分配眼線,不過在該處伺候的掃灑宮女想要向上攀附,便將偶爾聽來的話稟告給了聽露,又由聽露稟告給水仙。
水仙聞,并未動怒,只是眸色沉靜如水,轉瞬間心中已有決斷。
數日后,所有新晉女官首次正式集體覲見皇后,聆聽訓導。
坤寧宮正殿內,水仙身著常服,但通身的威儀不減。
訓話至中途,水仙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女官,忽然淡淡開口:“此次大考,旨在遴選真才。為示公允,糊名謄錄,諸位皆知。”
她站在高處,能清晰地看到在這話說出的時候,下面許多人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不忿。
顯然,很多人都覺得水秀考了甲等第一名,是因她的故意偏袒。
水仙緩緩開口,“恐仍有不明就里者,或心存疑慮者,對本宮,乃至對這女官之制本身,有所誤解。”
她話音一頓,殿內瞬間落針可聞。
那位曾出不遜的王掌珍,更是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水仙并未看她,只對身旁的聽露微微頷首。
聽露會意,下去低聲吩咐。
不出一炷香的時間,立刻有四名太監,抬著兩個蒙著紅綢的托盤上來,放在殿中央。
“抬上來的,是此次大考策論與實務考核中,位列前五的優等試卷。”
水仙聲音平和,仿佛絲毫不知道女官間的不忿。
“為免對號入座,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試卷依舊匿名。”
她隨意指了其中一份:“念。”
從隊列里主動上前了一位女官,恭敬地揭開紅綢,取出最上面一份策論試卷,開始誦讀。
讀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才將五份優等試卷全部讀完。
誦讀完畢,殿內一片寂靜。
水仙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問道:“諸位以為,此文此策,如何?”
下方女官們面面相覷,旋即紛紛躬身,由衷贊道:“回娘娘,此文見識超卓,實乃上佳之作!”
幾人均將目光投向最開始讀的那份策文上,雖然同為優秀之作,但顯然那份策論的優秀程度如鶴立雞群一般。
水仙微微頷首,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本宮亦覺此文極佳。”
她停頓片刻,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那位臉色漸漸發白的王掌珍,聲音擲地有聲:
“此篇策論與實務考核,正是新任司記女官之作。”
“什么!”
殿內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低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