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師父問過我,所求何名。”
他將壺中酒一飲而盡。
“無名無姓,求一清平。”
畫不成看著遠處群山,白云無邊,“師叔讓你下山求道,想讓你求的,大概不是這個。”
“我知道。”莫傾杯道:“師父當年說我六根不凈,七情未絕,大概是想讓我在人間冷透了心,回來老老實實修仙去。”
他笑了笑,“可亂世怎容得黯然銷魂處,山河待重整,哪敢心灰意冷。”
畫不成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我說不過你。”
“你了解我。”莫傾杯笑了起來:“這番話我可是打了三遍腹稿,也就只給你說。”
“不勝榮幸。”畫不成無奈道:“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但我還是要問一句,此去經年,再沒有回頭路可走,值得么?”
“不是值得不值得。”莫傾杯搖搖頭,“我問過天算子,他說這是一段因果。”
“什么意思?”
“天機不可泄漏。”
畫不成明白自己再問不出什么,沉默片刻,突兀道:“當初你補上那半句詩,既不押韻,也不工整,可謂一塌糊涂。”
“我知道你生氣。”莫傾杯撓了撓頭,“但
也不至于這么嗆我吧?”
畫不成沒理他,兀自搖了搖頭,“想不到卻是一語成讖。”
君子傾杯秋聲處,仙人垂釣白云邊。
為君起筆清平樂,瘦盡丹青畫不成。
“說起這個,我一直沒有問你。”莫傾杯道:“你那上半句――君子傾杯秋聲處,這‘秋聲’二字是怎么來的?”
“這間涼亭是我師父所建。”畫不成答道:“名為泛秋聲。”
“劍閣終年有雪,唯獨立秋這數十天,山頂見秋意,屋檐宿白露,閣外有蟬鳴。”
“泛秋聲。”莫傾杯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他振袖起身,臨風玉立,反手倒過酒壺,一傾而盡。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鬢上。
那一日立秋,莫傾杯獨自下山,之后數十年,兩人再沒有相見。
白鶴偶爾捎來對方的消息,他重新返朝,輔佐幼主,開辦洋務、帶兵收復南疆、部署海防事宜、督辦河務……直至少帝再度親政。
少帝親政那一年,白鶴帶來了一匣桂花味的驢打滾,當年京城一家小鋪子已經遍布四方。畫不成泡了一壺茶,坐在涼亭里,想起多年前故人湖上泛舟,青年搖著白扇閑散愜意,最喜喝酒,最怕事多。
如今卻也成了清流領袖、主戰重臣,畫不成心算了一下年月,以對方如今的身份,該是已過古稀。
匣子底部還附了一封信,一張硬卡紙隨著書信一同掉出來。
這叫照片,莫傾杯在信里得意洋洋地講,有英國記者隨使臣入宮覲見,皇帝一時興起,拉著他拍了一張。
老者穿著朝服,胡須滿把,神色溫和莊重,帶著些許鞠躬盡瘁的佝僂。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莫傾杯在人間的皮相。
山中無歲月,寒盡不知年。畫不成久居山巔劍閣,對時間的概念早已變得模糊,他將照片壓在劍下,把一匣子點心都塞進嘴里,有粉末簌簌地落下來。
當日他沒有提劍,而是打開閣門,將塵封已久的藏書盡數清掃了一遍。接著溫上一壺酒,垂釣泛舟。
那日是大寒。
畫不成是不喝酒的,但從此每到大寒之日,他都會在亭中溫一壺酒。
他對時間的意識也愈發明晰起來。
酒溫到第六壺的時候,蓬萊出了一件事。
蓬萊與世隔絕,但修士漫游四海,傳聞漫談從不會少,卻很難傳到劍閣之上,一旦什么消息能被畫不成耳聞,必然是大事。
百年前入世歷練的掌門弟子突然回山。
莫傾杯原先經常偷跑回來,但這次此不同,他正大光明地走了山門,滿門上下都被驚動。
畫不成隱隱有所察覺,莫傾杯此次回山,可能是為了什么大事。
天下未定,亂世風起云涌,對方此次回來,必然不是為了洗手撂挑子享清福。
當夜金頂殿中燈火通明,畫不成在山巔都能聽到老者的磅礴怒吼,半夜時忽有劍氣拔地而起,直接削掉了半壁山崖。
次日傳來消息,莫傾杯被掌門打斷了腿,接著關進了思過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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