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眷生輕聲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柴束薪從山巔下來時,已是第四日深夜。
他路過松問童的房間,房門打開,剛好遇上提著燈籠出來的木葛生,對方端著藥碗,“你去哪了?”
柴束薪搖了搖頭,“我沒事。”
“我回來后一直在找你。”天色太黑,木葛生看不清對方的臉色,“老二剛剛睡著,這里不方便,我們去別處談。”
“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
“墨子醒了?”
“……嗯。”
兩人進了木葛生暫居的別院,房間中擺著一張大桌,花錢散亂。柴束薪站在房間里,看著桌面上的古舊銅錢。
木葛生找來一只匣子,將花錢胡亂收起來,“怎么著,是不是沒見過這么多枚山鬼花錢?可惜一個子兒也花不出去……”
柴束薪:“我數過了,一共四十八枚。”
木葛生動作一頓。
“用山鬼花錢做成山鬼鎮,并非易事。”柴束薪澀聲道:“你曾經說過,山鬼花錢中藏有浩瀚之力,但能發揮出多少卻是根據持有者的能力而定。”
“別小看人啊三九天。”木葛生“啪”地合上木匣,“今非昔比,我能耐可大了。”
“你拿什么換的。”
“……”
“你重傷未愈,想要完全催動山鬼花錢的力量,只能強行去換。”柴束薪嘶啞道:“你拿什么換的?”
木葛生裝傻裝不下去了,嘆道:“看破不說破,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問我。”
柴束薪只覺眼前陣陣發黑,他死死地攥著拳,竭力保持清醒。然而他在雪中站了太久,又情急攻心,劇烈地咳嗽起來,猛地吐出一口血。
木葛生被他嚇著了,手忙腳亂去倒茶,“三九天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說著將茶杯塞到對方手中,“你別急,先喝口水緩緩。”
柴束薪觸碰到木葛生的手指,他在雪里站了三天,寒氣入體,早已渾身冰涼。然而和木葛生的體溫比起來,他的手居然是暖的。
茶杯摔碎在地,水花飛濺。
柴束薪低聲道:“你換的是壽數。”
“你什么都算好了――用一半的壽命注入山鬼花錢,做成山鬼鎮;剩下的一半用來算國運,是么。”
木葛生沒說話,只是重新倒了一杯茶,塞進他手里,“你先喝水,冷靜一下。你的臉色很差,老二老三都躺著,你不能再有事了。”
柴束薪有一瞬間想要抓著眼前人大吼,他想說應該保重的是你!這本應是我說給你的話!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
死死攥著手中的一杯茶。
他無法告訴木葛生一切,說你的命是我換來的,甚至因此牽連了太歲烏孽,而你卻用這壽命做成了山鬼鎮,置陰陽梯中萬千冤魂于不顧,你還要去算國運,讓之前種種看起來都像是個笑話。
但他什么都不能說,否則難以想象木葛生會有什么反應。
自始至終,發瘋的都只該有他一個。
數日以來,無力感始終糾纏著柴束薪,如今終于爆發了,他身心俱疲地想,他們付出至此,到底是為了什么?
木葛生是軍人,他本該在戰場拋頭顱灑熱血,即使戰死亦慷慨以赴。如今卻要困在這方寸之地,為了某些古老得幾乎腐朽的東西、為了某些不知所謂的枯玄,抽筋拔骨,熬干心血,最后還被人指著脊梁稱為悖逆之徒。
他們從出生起就被捆上某種東西,所謂的諸子之位,所謂的家族傳承。
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義?
“三九天?”木葛生看著沉默不語的柴束薪,懸心吊膽地試探,“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
柴束薪霍然抬頭,脫口而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木葛生沒聽懂,“跟你走?去哪?”
“去哪都可以。”柴束薪語速飛快,“去戰場、去國外、去找你父親、或者隨便別的什么地方,只要你想,我們可以完全擺脫這一切。”
“以你我之能,只要有意隱姓埋名,七家不可能找得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打仗也好,過平靜的日子也罷,或者繼續到國外留學,我們可以一起去看涅瓦河畔的雪……”
木葛生愣住,看著眼前滔滔不絕的柴束薪。有那么一瞬,他內心深處微微動了一下,仿佛對方說的話都成了真,他們真的放下了一切,然后遠走高飛,做個平凡的普通人,度過安穩寧靜的一生。
然而那并非他的初衷。
若他真想逍遙半世,當初就不該歸來。
木葛生嘆了口氣,拍了拍對方的肩,“柴束薪。”
這是他第一次這么稱呼對方。
柴束薪抬起頭。
“生前事,身后債,下有年幼,上有長輩,家中爛賬數筆,出門還有國破山河。”木葛生輕聲道:“我大概能理解老三的處境了,真的不容易,很不容易。”
“雖然老三未必在意,想來我終歸欠他一句抱歉。”他頓了頓,話音一轉:“但,身為銀杏書齋弟子,沒有人會選擇逃避。”
“一人做事一人當,當初把兄弟們牽連進來,親兄弟明算賬,人情債算不清了,人命總得還上。”木葛生笑了笑,伸出手:“你該把東西給我了。”
柴束薪:“……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燈下看到你的時候,你肩上還殘留著落雪濕痕。”木葛生道:“你去了劍閣。”
臨走前,林眷生給了柴束薪一樣東西。
木葛生在一旁坐下,“天算門下有一條門規,一旦新任天算子繼位,同輩的師兄弟都會被逐出師門。”
“但是被逐出的弟子并不意味著從此不可推演天算之術,相反,為了幫助弟子們謀生,師門都會贈予一枚山鬼花錢。”
“這枚山鬼花錢并非傳自上古,但也是當代墨子所制,堪稱鬼斧神工。”
他看著柴束薪,“如今我只有四十八枚山鬼花錢,不足以算卜天命,既然你去了劍閣,缺失的那一枚,想必師兄交給了你。”
他笑了笑,朝柴束薪伸出手。
柴束薪沉默許久,掏出山鬼花錢,放入木葛生手心。
“我是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去找師兄。”木葛生輕嘆:“你不了解師兄,他雖然慣著我,但事關原則,師兄永遠站在諸子七家的立場上。”
立場不同,談何對錯。
一別經年,回憶之前種種,都是泛黃的舊事了。
木葛生笑了笑:“不說這個了,今夜還長,我有東西給你。”說著彎腰從桌下端出一只瓷盅。
打開來,氣味熟悉而陌生,花花綠綠的食材中橫臥著一只鯉魚。
“紅棗洋蔥錦鯉湯。”木葛生道:“回城的時候我順路去了一趟你家,池水還沒干,不少鯉魚還活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這回可別讓我賠錢了啊。”
“我一直都想說。”柴束薪啞聲道:“你做飯真的很難吃。”
“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木葛生無奈道:“能不能有點情懷,我們當初認識,還是因為這一碗湯。”
“一年、兩人、三餐、四季――春天要做蓮蓉青團,夏天要釀酸梅涼湯,秋天要喝黃酒配蟹,冬天要有火鍋圍爐。”
“下雪的時候,帶一串燈籠椒去找老二,他會做很絕的蘸料。”
“什么時候想起我了,就吃一品鍋。”
“咳,你說咱們認識這么久了,也沒什么機會說說心里話。”木葛生撓了撓頭,“你這人太正經,倆大老爺們兒,有的話說出來也挺難為情。”
說著他又笑了笑,“不過如今倒是無妨了。”
“在下木將軍府,天算門下,木葛生。”
木葛生起身,深深長拜。
“與君相逢,此生有幸。”
次日,木葛生起卦,以四十九枚山鬼花錢為媒,卜算國運。
七日后,卦象現世。
與此同時,天算子歿。
殞命蓬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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